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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寒料峭 ...

  •   第七章春寒料峭

      正月初五,温晚初的期末成绩出来了。

      年级第二十三名。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排名,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甚至超过了沈云牧定的目标。

      手机震动,是周岚从医院打来的。

      “晚初,成绩查到了吗?”

      “查到了,妈。年级二十三。”温晚初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岚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好,好……妈妈就知道你可以。我女儿最棒了。”

      “妈……”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早点下班,给你做好吃的。”

      “随便什么都行。妈,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妈妈不累。好了,我去查房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温晚初还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那瓶纸雏菊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她点开和沈云牧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除夕夜的那句“新年快乐”。放假这些天,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联系,每天都会发消息,但谁都没提那个“寒假前”的约定。

      现在,寒假过半,约定将至。

      温晚初深吸一口气,打下几个字:

      “成绩出来了。二十三。”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水。水还没喝完,手机就震了。

      “恭喜。”

      然后又是一条:

      “我就知道。”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是啊,他一直知道,一直相信,在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谢谢你的笔记和题。”她回复。

      “不客气。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温晚初盯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终于打出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发送。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要蹦出来。

      沈云牧的回复很快:

      “正月十六。你呢?”

      “我也是。图书馆见?”

      “好。老时间,老地方。”

      “嗯。”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但温晚初没放下手机,沈云牧那边也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温晚初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一些,背景有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温晚初,春天要来了。我……很想见你。”

      语音很短,只有十秒。温晚初却听了很多遍,一遍,两遍,三遍。每听一遍,心就软一分,像被春阳晒化的雪,潺潺地流成温柔的水。

      她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很轻很轻地说:

      “我也是。”

      发送。

      正月十四,外婆病了。

      电话是舅妈打来的,说外婆前天夜里起夜时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老人家年纪大了,恢复得慢,需要人照顾。

      周岚握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挂断后,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妈,”温晚初小心翼翼地问,“外婆怎么样了?”

      “骨折,打了石膏,要住院一阵子。”周岚揉了揉太阳穴,“你舅舅要上班,舅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还要带小宝。”

      “那……”

      “妈妈得回去一趟。”周岚看向女儿,眼神里有愧疚和不忍,“晚初,对不起,妈妈可能没法陪你过完寒假了。我明天请假,回老家照顾外婆一段时间。”

      “我跟您一起回去。”温晚初毫不犹豫地说。

      “不行,你马上要开学了,不能耽误功课。”

      “我可以把书带回去看,不会落下的。”温晚初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也两年没见外婆了,想她了。而且您一个人照顾外婆太辛苦,我回去能帮上忙。”

      周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我去买票。”

      晚上收拾行李时,温晚初看着书桌上那叠沈云牧给的笔记,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们放进了书包。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该怎么说?

      “我要回老家了,外婆病了。”

      会不会太突然?

      “寒假可能不能按时回学校了。”

      他会不会失望?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温晚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在吗?”

      沈云牧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在。怎么了?”

      温晚初咬咬嘴唇,发了一条语音,把外婆生病、她要和妈妈回老家的事简单说了。说完,她补充道:“可能赶不上开学了,但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这次,沈云牧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也是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晚初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担忧:

      “外婆情况严重吗?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功课别担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还有……”

      他顿了顿。

      “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温晚初握着手机,鼻子发酸。她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之前说好的,开学前给你答案。”

      沈云牧的回复很快,文字:

      “温晚初,答案不重要,你重要。先照顾好外婆,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多久都等。”

      温晚初盯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迹。她擦掉眼泪,回复:

      “好。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温晚初和母亲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火车站人很多,大多是返程的务工人员,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周岚买的是硬座,要坐八个多小时。找到座位后,她让温晚初靠窗坐。“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在窗外后退,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又变成田野和村庄。温晚初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云牧发来的:

      “上车了?”

      “嗯。刚开。”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好。”

      对话结束。温晚初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她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云牧说的那句“我等你,多久都等”,还有他除夕夜在烟花下的笑脸。

      八个多小时的车程格外漫长。下午三点,火车终于到站。小县城的火车站很旧,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大声喊着名字。

      舅舅在出站口等他们,看见周岚,连忙接过行李。“姐,辛苦了。妈在县医院,我送你们过去。”

      县城不大,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外婆住在三楼骨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温晚初进去时,外婆正睡着,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才两年不见,外婆好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深。

      “妈……”周岚轻轻叫了一声。

      外婆睁开眼,看见女儿和外孙女,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岚岚,晚初……你们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学习不忙?”

      “不忙,”周岚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妈,您摔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怕你们担心……”外婆看向温晚初,伸手想摸她的脸,“晚初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温晚初蹲在床边,握住外婆枯瘦的手。“外婆,疼不疼?”

      “不疼,看见你们就不疼了。”外婆笑着,眼角有泪光。

      舅妈带着小宝来了,小男孩三岁,虎头虎脑的,看见温晚初就往她身后躲。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周岚和舅舅舅妈商量着照顾的事,温晚初陪外婆说话,小宝在床边玩玩具。

      傍晚,周岚让温晚初先跟舅舅回家休息。“你坐了一天车,累了。妈妈今晚在医院陪外婆,明天你再来替我。”

      舅舅家不大,两室一厅,温晚初睡小宝的房间,舅妈带着小宝跟舅舅挤主卧。晚上,温晚初躺在陌生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狗吠声,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信号很差,只有两格。沈云牧下午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到了没,外婆怎么样。她一条条回复,发送,转了很久才成功。

      最后一条,沈云牧说:

      “你那里信号好像不好。早点休息,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温晚初盯着这条消息,直到屏幕暗下去。小县城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忽然很想念市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想念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的光斑,想念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想念——

      沈云牧坐在对面,低头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

      接下来的日子,温晚初在医院和舅舅家两点一线。白天她去医院替母亲,让母亲回去休息;晚上母亲来换她。外婆的恢复比想象中慢,老人家怕疼,不肯动,医生说这样不行,得适当活动。

      “外婆,我扶您坐起来好不好?”温晚初轻声哄着,“就坐一会儿,不然会长褥疮的。”

      “疼……”外婆皱着眉。

      “我知道疼,但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温晚初握住外婆的手,像小时候外婆哄她那样,“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一、二、三——”

      很慢很慢地把外婆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晚初真能干,”外婆喘着气,笑着说,“比你妈小时候能干多了。”

      “外婆又笑话我。”周岚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妈,我熬了骨头汤,您喝点。”

      温晚初走到窗边,给母亲让出位置。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冬天,没什么花,只有几棵常青树还绿着。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很差,勉强能收到短信。

      沈云牧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是问外婆情况,有时是分享他看到的书,有时只是简单的“早安”“晚安”。温晚初的回信总是很慢,信号不好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说什么。

      这里的生活和城市截然不同,时间慢得像凝固的糖浆。她每天面对的是外婆的疼痛,母亲的疲惫,舅妈的家常,小宝的哭闹。而沈云牧在的那个世界,是图书馆,是数学题,是干净的白衬衫和少年清澈的眼神。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什么,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正月二十,学校开学了。温晚初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说明了情况。班主任很理解,让她好好照顾外婆,功课等回学校再补。

      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请假,不是因为可能落下的功课,而是因为——

      她可能赶不上那个约定了。

      那个“寒假前”的约定,那个在初雪中许下、在书店里确认、在医务室里几乎要成真的约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云牧:

      “开学了。教室里很空,你不在。”

      温晚初盯着这行字,指尖发凉。她打了很多字,想解释,想道歉,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了一句:

      “对不起。”

      沈云牧的回复很快:

      “不用道歉。你没错。外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嗯。”

      对话到此,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温晚初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句“教室里很空,你不在”,忽然很想哭。

      “沈云牧。”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嗯?”

      “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外婆出院后还要人照顾,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初以为信号又断了,他才回复,也是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好。你安心照顾外婆,学校的事别担心,笔记我每天发给你。”

      “可是……”

      “没有可是。”沈云牧打断她,语气温柔而坚定,“温晚初,我说过,我等你,多久都等。春天还很长,不着急。”

      温晚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擦掉眼泪,回了一个“好”字。

      走廊尽头,周岚提着热水壶走过来,看见女儿红着眼眶,脚步顿了顿。“晚初,怎么了?”

      “没事,”温晚初迅速收起手机,站起来,“眼睛有点干。妈,我来提吧。”

      从母亲手里接过热水壶,温晚初低头往病房走。周岚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正月二十五,外婆出院了。

      舅舅找车把外婆接回家,是老家的旧房子,青瓦白墙,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外婆躺在床上,腿还不能动,但精神好了很多。周岚请了半个月的假,准备照顾到外婆能下地走路再回去。温晚初的假期也一延再延,班主任说最多能请到二月底。

      日子又慢下来。温晚初每天给外婆擦洗、喂饭、按摩腿,闲下来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沈云牧果然每天都发笔记给她,数学的,语文的,英语的,每一科都有,详细得让她惊讶——他是什么时候整理出这么多东西的?

      除了笔记,他还会发一些照片。学校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图书馆的玉兰开了第一朵花,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天空是春天特有的、干净的蓝色。

      每一张照片下面,他都写着简短的话:

      “春天真的来了。”

      “花开了,很美。”
      照片很暗,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她点开沈云牧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沈云牧,我这里下雨了。老家的雨和城里不一样,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发送。信号很差,转了很久才成功。

      她以为沈云牧已经睡了,毕竟已经凌晨一点。但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我还没睡。在看雨。”

      然后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桌前的窗。雨痕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线,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我也在看雨。”他说。

      温晚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很想,穿过这场夜雨,穿过这几百公里的距离,去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同一场雨。

      “沈云牧。”她发语音,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

      “嗯?”

      “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半个月。外婆的腿恢复得慢,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我知道。”

      “开学已经两周了,我落了很多课。”

      “我帮你补。”

      “同学们会不会……”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沈云牧打断她,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温晚初,你只要做你该做的事,照顾外婆,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温晚初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云牧,”她哑着声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初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因为你是温晚初。”

      就这么简单。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想对你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得失,不需要权衡利弊。

      就像数学里的公理,不言自明,不容置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温晚初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沈云牧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沈云牧。”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等我回来。”

      “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足所有的勇气,“然后我告诉你答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沈云牧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春风吹过新绿的叶。

      “好,我等着。”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温晚初挂掉电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她抬头看向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柔和的,像谁用最轻的笔触,在夜幕上晕开一抹水彩。

      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也该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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