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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风不归 ...

  •   第八章春风不归

      温晚初在三月中旬回到了学校。

      外婆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周岚的假期用完了,必须回去上班。临行前夜,外婆拉着温晚初的手,枯瘦的掌心温暖而粗糙。

      “晚初啊,回去好好念书,别惦记外婆。”外婆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浑浊,但眼神清明,“你妈不容易,你要争气。”

      “我知道,外婆。”温晚初低下头,忍住眼泪。

      “还有啊,”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要是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别错过。你爸走得早,你妈性子要强,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但外婆知道,她希望你过得好,有人疼。”

      温晚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外婆手背上。“外婆……”

      “傻孩子,哭什么。”外婆用衣袖擦去她的泪,“去吧,春天了,该开的花总要开。”

      回城的火车上,温晚初一直望着窗外。田野一片新绿,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铺到天边。春天真的来了,浩浩荡荡,不容拒绝。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云牧: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下午三点。不用接,我直接回家。”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温晚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这八个小时的车程格外漫长。

      下午三点十分,火车准时到站。温晚初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沈云牧。

      他站在人群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一个多月不见,他好像又高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看见她,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

      “路上顺利吗?”

      “嗯。”温晚初看着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多月的分离,几百公里的距离,无数条短信和照片,此刻面对面站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牧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并肩往外走,沉默着,但气氛并不尴尬。那是一种熟悉的、舒适的沉默,像分别了很久的老友重逢,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彼此都在。

      “外婆怎么样了?”沈云牧问。

      “好多了,能自己走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瘦了。”

      “有吗?”

      “有。”沈云牧侧过头看她,眼神认真,“黑眼圈也重了,没睡好?”

      “嗯,医院晚上吵。”

      “回家好好休息。”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沈云牧把温晚初护在靠里的位置,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车来了,他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虚扶着她。

      车上没有座位,两人站在后门附近。急刹车时,温晚初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沈云牧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等她站稳了,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隔着薄薄的春衫,他的掌心温度熨帖地传过来。温晚初僵了一下,没有躲。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沈云牧收回手,但站得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车窗外,城市在春光里苏醒。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玉兰花开得热烈,白的,紫的,像栖在枝头的鸟。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学校怎么样了?”温晚初问。

      “老样子。梧桐树发新芽了,图书馆前的玉兰开了,操场边的樱花也快了。”沈云牧说,“你错过了一些,但春天还长,来得及看。”

      温晚初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还记得,记得她喜欢看花,记得她说过春天要看玉兰和樱花。

      到站了。沈云牧送她到楼下,把行李箱递给她。

      “上去吧,好好休息。”

      “沈云牧。”温晚初叫住他。

      “嗯?”

      “明天……图书馆见?”

      沈云牧看着她,眼里的光柔和得像春水。“好。老时间,老地方。”

      “嗯。”

      他转身要走,温晚初忽然又说:“沈云牧!”

      他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的笔记,谢谢你的照片,谢谢……你等我。”

      沈云牧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温柔的笑,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温晚初早早到了图书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熟悉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她从未离开。

      脚步声响起,她抬起头。沈云牧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放下书包。

      “早。”

      “早。”

      他拿出她的数学课本,翻开到她落下的章节。“从这里开始,我标记了重点。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好。”

      一整个上午,他们像从前一样,一个教,一个学。沈云牧讲题时依旧耐心细致,温晚初做笔记时依旧认真专注。偶尔她会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耳根微红。

      中午,他们去学校后街吃饭。那家小面馆还在,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眯眯地说:“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她回老家了。”沈云牧说。

      “哦哦,回来了就好。”老板娘给他们端来两碗牛肉面,“还是老样子,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加辣,对吧?”

      “对,谢谢阿姨。”

      面很香,热气腾腾的。温晚初低头吃面,听见沈云牧说:“慢点吃,烫。”

      “嗯。”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春风很软,吹在脸上像谁温柔的抚摸。路边的樱花开了几树,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细细的雪。

      “沈云牧。”温晚初停下脚步。

      “嗯?”

      “你之前说,等我回来,告诉我答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春光里亮晶晶的,“现在,我回来了。”

      沈云牧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像春日里最干净的湖水。

      “温晚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喜欢你。从去年秋天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后来每一天,都更喜欢一点。现在,是很多很多点。”

      他的告白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浪漫,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直接,认真。

      “我知道你有顾虑,知道你家里的事,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同。”沈云牧继续说,“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春天,想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想……和你有一个很长很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温晚初,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风停了。樱花花瓣停在半空,然后缓缓飘落,落在他们肩头,发梢。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温晚初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初雪中为她画函数的少年,在旧书店里对她说“我本来就是认真的”的少年,在雨夜里说“我等你,多久都等”的少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而是任由眼泪流下来,在春光里亮晶晶的。

      “沈云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我也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此刻,我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春天,想……”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扬起来:“想和你有一个很长很好的未来。”

      沈云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落进了他眼里。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温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那说好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以后的每一个季节,我们都一起看。”

      “嗯,”温晚初用力点头,“说好了。”

      然后,很轻很轻地,沈云牧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是嘴唇,只是额头,一个干净、克制、温柔得像春风的吻。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暖,“回图书馆,你的题还没做完。”

      温晚初被他牵着往前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还在流,却笑得像个孩子。

      春天真的来了。而她终于,接住了那场春风。

      那之后的日子,像浸了蜜,甜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图书馆学习。沈云牧依旧辅导温晚初的数学,但会在草稿纸的角落画小小的爱心;温晚初依旧认真做笔记,但会在页边写下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周末,他们会去那家旧书店。老奶奶还记得他们,每次都会给他们留靠窗的位置。沈云牧看建筑类的书,温晚初看文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

      四月初,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大巴车上,他们坐在一起,温晚初靠窗,沈云牧靠过道。车子启动时,温晚初有些晕车,脸色发白。

      “难受?”沈云牧低声问。

      “有点。”

      他从书包里掏出薄荷糖,剥开一颗递给她。“含着,会好点。”

      温晚初接过来,糖很清凉,确实舒服了些。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休息。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轻轻盖在她身上——是沈云牧的外套,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睡吧,到了叫你。”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

      她真的睡着了,睡得很安稳。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同学们都在下车。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沈云牧肩上。

      “醒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温晚初慌忙直起身,脸有些红,“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沈云牧把外套叠好,放进书包,“走吧,该下车了。”

      植物园里花开得正好。樱花,桃花,梨花,海棠,一片姹紫嫣红。他们跟着班级走了一段,渐渐落后,走到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个小山坡,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们在坡顶坐下,能看到远处的湖,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真好看。”温晚初说。

      “嗯。”沈云牧看着她,眼神温柔。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温晚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发现沈云牧在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草茎编的指环。

      “这个,”他把指环递给她,耳根微红,“编得不好,但……春天快乐。”

      温晚初接过来,指环很粗糙,有些地方还带着青草的汁液,绿绿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戒指。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

      沈云牧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郑重地,把那枚草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松松地圈在指根,像一个小小的、春天的约定。

      “等以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送你一个真的。”

      “这个就是真的。”温晚初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沈云牧,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沈云牧的眼里有什么闪了闪,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触即分。但温晚初觉得,整个春天都在那个吻里了。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该多好。

      春天,花开,少年少女,干净的爱情,光明的未来。

      可命运从来不按剧本走。

      四月末的一天,放学后,温晚初在校门口等沈云牧。他说要去办公室交个材料,让她等一会儿。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心情很好。明天是周末,他们约好去市图书馆,沈云牧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不是从教学楼方向,而是从校门外。沈云牧和一个中年女人走在一起,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气质优雅,但脸色很难看。他们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温晚初能看见沈云牧紧抿的唇,和女人严厉的表情。

      她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

      女人似乎很生气,指着沈云牧说了些什么。沈云牧低着头,不说话,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倔强,也很孤单。

      最后,女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沈云牧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温晚初从树后走出来,轻轻叫了一声:“沈云牧。”

      他转过身,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等很久了?”

      “没有。那是……”

      “我妈。”沈云牧走过来,接过她的书包,“走吧,送你回家。”

      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温晚初想问,又不敢问。快到小区门口时,沈云牧忽然停下脚步。

      “温晚初。”

      “嗯?”

      “我妈知道了。”他说得很平静,但温晚初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涌,“知道我们的事。”

      温晚初的心沉了一下。“她……不同意?”

      沈云牧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些发抖,“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因为我家里……”

      “不是因为你。”沈云牧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是我爸。他……病了。”

      温晚初愣住了。

      “肺癌,晚期。”沈云牧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查出来一个月了,一直在瞒着我。今天我妈来学校,是告诉我,我爸想让我出国。”

      “出国?”
      “嗯?”

      “我妈知道了。”他说得很平静,但温晚初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涌,“知道我们的事。”

      温晚初的心沉了一下。“她……不同意?”

      沈云牧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些发抖,“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因为我家里……”

      “不是因为你。”沈云牧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是我爸。他……病了。”

      温晚初愣住了。

      “肺癌,晚期。”沈云牧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查出来一个月了,一直在瞒着我。今天我妈来学校,是告诉我,我爸想让我出国。”

      “出国?”

      “嗯。去英国,我舅舅在那里,可以照顾我。我爸说,他最后的心愿,是看到我在最好的环境里读书,有最好的未来。”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沈云牧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什么时候走?”温晚初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下个月。”沈云牧说,“签证已经在办了。”

      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晚风吹过,带着春末的凉意,温晚初打了个寒颤。
      “温晚初”
      “嗯”

      “温晚初,”沈云牧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我可以不走。如果你说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温晚初知道,他是真的在给她选择——选择让他留下,或者离开。

      她该说什么?

      说“你别走”,然后让他背负不孝的罪名,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远走高飞?

      还是说“你走吧”,然后看着这场刚刚开始的爱情,在春天结束时戛然而止?

      眼泪涌上来,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想起父亲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想起外婆说“你妈希望你过得好”。

      也想起沈云牧在雪地里画的函数,在旧书店说的“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在樱花树下那个轻轻的吻。

      “沈云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走吧。”

      沈云牧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少年的怀抱很暖,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温晚初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沈云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哑,“你没错,我没错,谁都没错。只是……时间错了。”

      是啊,时间错了。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温晚初,”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很轻地擦去她的眼泪,“等我,好不好?等我回来。三年,五年,十年,等我安顿好一切,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能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

      温晚初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泪水的倔强,看着这个她深深喜欢、却不得不放手的少年。

      她想说“好”,想说“我等你”,想说“无论多久我都等”。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沈云牧,别等我了。”

      他僵住了。

      “我们都别等。”温晚初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去了英国,会有新的生活,新的人。我也会好好读书,考师范,当老师,过平凡但安稳的生活。我们……就到这里吧。”

      “温晚初……”

      “这样对我们都好。”她打断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份‘参考答案’吗?最后一页,你写了什么?”

      沈云牧看着她,没说话。

      “你写了‘春天见’。”温晚初说,“可是沈云牧,春天会结束的。花会谢,叶会落,雪会再下。而我们……就停在春天吧。停在最好的时候,停在樱花树下,停在那个草戒指里。这样,以后想起来,就都是好的。”

      沈云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温晚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哭。少年的眼泪很安静,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听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温晚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城市的灯火,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草戒指。经过一个多月,草茎已经干枯,发黄,脆弱得一碰就会碎。

      但她没有摘下来。

      春风吹过,很冷。她抱紧双臂,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像风中最后一片樱花,脆弱地,固执地,不肯落下。

      那之后,沈云牧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听林薇薇说,他办好了休学手续,在家准备出国的事。班主任在班上简单提了一句,说沈云牧同学因家庭原因要出国留学,大家鼓掌祝福。

      掌声很响,但温晚初没有鼓掌。她只是低着头,盯着数学课本上他写的批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那些字刻进心里。

      五月中旬,沈云牧走了。

      那天,温晚初请了病假,没有去学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清晨到黄昏。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她知道他不会联系她,就像她不会联系他一样。

      说好了到这里,就真的到这里。不拖泥带水,不纠缠不休,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也是最后的温柔。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温晚初坐起来,“妈,我饿了。”

      “那起来吃饭,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周岚看了女儿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温晚初先开口:“妈,沈云牧出国了。”

      周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妈妈听说了。晚初,你……”

      “我没事。”温晚初笑了笑,是真的在笑,只是眼里没有光,“这样也好。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我……也会好好的。”

      周岚看着女儿,眼圈红了。“晚初,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温晚初给母亲夹了块排骨,“你没错,他没错,我没错。只是……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强求不来。”

      那天晚上,温晚初做了个梦。

      梦见又回到了初雪那天,沈云牧在雪地上画函数,对她说“雪的函数等于美”。梦见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他指着《雪国》里的句子说“我忽然想起这段话”。梦见医务室的玻璃窗,他写下“f(未来)”。梦见樱花树下,那个轻轻的吻。

      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她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沈云牧的字迹依旧清晰:

      “温晚初,春天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很轻地写了一行小字:

      “再见,沈云牧。再见,我的春天。”

      写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天亮了。又是一个春天,但已经不是他们的春天了。

      六月初,高考结束。

      温晚初发挥正常,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大学,读中文系。周岚很高兴,说当老师好,稳定,适合她。

      九月,她拖着行李箱去大学报到。新学校很大,梧桐树很高,图书馆很漂亮。她走在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市图书馆遇见沈云牧。他帮她拿下那本《宋词选注》,问她“温老师是你什么人”。

      原来,已经一年了。

      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喜欢一个人,可以告别一个人,可以从一个春天走到另一个春天。

      大学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她上课,读书,参加社团,交新朋友。一切都很好,只是偶尔,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时,会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然后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大二那年春天,她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

      打开,里面是一本书。川端康成的《雪国》,很新的版本,但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晚初: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但雪国之外,还有春天。祝好。”

      字迹是沈云牧的,但比记忆中成熟了些。她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剑桥的校园,古老的建筑,潺潺的河水,河上撑着长篙的学生。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没有更多了。没有信,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你好吗”,没有“我想你”。

      只是这样。一本书,一张照片,一句祝福。

      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如其分的告别。

      温晚初把书和照片收好,放进书架最上层。然后继续她的生活,上课,读书,写论文,准备教师资格考试。

      一切都很好。真的。

      只是有时候,在春天,看到樱花开了,她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那年植物园的小山坡,像那个草戒指,像那个轻轻的吻。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不回头。

      很多年后,温晚初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她在母校任教,带高二。教室还是那间教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梧桐树更高了,图书馆翻新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春天,她给学生们讲《湖心亭看雪》,讲张岱在国破家亡后独往湖心亭看雪,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后,反而能看见雪本身的美。

      有学生问:“老师,那如果很痛很痛,要怎么才能看见美呢?”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新绿的梧桐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等。等时间过去,等伤口结痂,等有一天你回头去看,会发现那些痛楚里,也藏着光。”

      学生们似懂非懂。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她收拾教案,最后离开。走廊尽头,高三的倒计时牌已经挂起,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经过图书馆时,她停下脚步。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三十岁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素净,平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有个少年在这里对她说:“雪没有错,错的是发生在雪天里的事。别让记忆绑架了风景。”

      他说得对。雪没有错,春天没有错,喜欢没有错,离别也没有错。

      错的只是,他们相遇在太年轻的年纪,在还没有能力握住未来的年纪。

      但没关系。那些好的,美的,温暖的,她都记得。而那些痛的,苦的,遗憾的,也都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让她成为现在的她。

      够了。真的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回复“回”,然后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夕阳很好,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金色。春风很软,吹在脸上,像谁的叹息,又像谁的微笑。

      她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漫天,灿烂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盛大的开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不停留。

      因为春风年年都会来,而有些人,有些事,停在最好的时候,就很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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