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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封里的春天 ...

  •   第六章信封里的春天

      寒假第一天,温晚初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她眯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考试已经结束,寒假开始了。

      然后记忆回笼——那个信封。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赤脚跳下床,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坐回床上,深呼吸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A4纸,用回形针整齐地别在一起。最上面一张是沈云牧的字迹,只有一行:

      “给你的参考答案,但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她翻到第二页,愣住了。

      那是一张数学试卷——但不是普通的试卷,而是一张完全手写的、为她量身定做的“温晚初专属期末模拟卷”。每一道题都针对她容易错的知识点,题型、难度、甚至排版都模仿正规考试,但题目的内容……

      第一道选择题:

      “已知集合A={晚初喜欢的食物},B={酒酿圆子,桂花糕,巧克力},若B?A,则‘酒酿圆子∈A’是____命题。

      A. 真

      B. 假

      C. 不能确定

      D. 以上都不对”

      温晚初盯着这道题,先是愣住,然后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她继续往下看。

      填空题:

      “若直线y=kx+b经过点(图书馆,初见)和点(初雪,掌心),则该直线的斜率k=,截距b=。”

      解答题:

      “证明:对于任意实数x,函数f(x)=‘沈云牧的耐心’的值恒大于零。”

      ……

      整整十页,每一道题都和她有关,和他们的点滴有关。有些题目幼稚得可笑,有些又浪漫得让人心颤。温晚初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能看见沈云牧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题目的样子。

      翻到最后一页,不是题目,而是一封信。

      “温晚初: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期末考应该已经结束。希望这份‘参考答案’没有打扰你复习——如果打扰了,我很抱歉,但不会改。

      写这些题的时候,我在想,数学真是一门奇妙的语言。它可以描述星辰运行,可以计算桥梁承重,可以预测股票涨跌。但它描述不了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时,心里那声很轻的‘咚’。也计算不出你低头哭时,我想为你擦眼泪又不敢伸手的距离。更预测不了,此刻写这封信的我,有多希望春天快点来。

      但数学也告诉我,有些函数没有解析式,只能一点点描点画线。所以我想,我们之间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函数——我不知道它的表达式,但我知道,在‘图书馆初见’这个点,函数值为正;在‘初雪掌心’这个点,函数值更大了一些;在‘医务室玻璃窗’这个点,它趋向于无穷。

      我还想描更多的点,直到画出整个图像。

      但如果你觉得这个函数不该存在,或者它的定义域里不该有我,那也没关系。数学允许无解,人生也是。

      只是温晚初,在你说‘不’之前,请先看看窗外。冬天会过去,雪会融化,春天会来。而我会在春天里,等你的答案。

      如果答案是‘是’,那我很高兴。

      如果答案是‘不’,那我尊重。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都请记住:你很好,值得所有的好。

      沈云牧

      1月15日夜”

      信到此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P.S. 最后一页是真正的数学题,帮你巩固薄弱知识点。别偷懒,开学要检查。”

      温晚初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正经的数学题,十道大题,涵盖了她所有易错点。但每道题的题干里,都藏着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第1题:今天天气很好。”

      “第2题:希望你昨晚睡得好。”

      “第3题:酒酿圆子应该很好吃。”

      ……

      一直到第10题:“春天见。”

      温晚初握着这叠纸,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床单,爬上她的膝盖,温暖而真实。

      她想起沈云牧说的:“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她的感受是什么?

      是心慌,是喜悦,是不安,是期待,是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的、无法用数学公式描述的混沌。但在这片混沌中,有一个清晰的点,一个确定的坐标:

      她想见他。

      在春天来临之前,在雪融化之后,在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里,她想见这个会在数学题里藏悄悄话的少年,想见这个说“你很好,值得所有的好”的少年,想见这个愿意等她慢慢来的少年。

      温晚初拿起手机,点开和沈云牧的短信界面。光标闪烁,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关于她的感动,她的不安,她的犹豫,她的心动。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看完了。”

      发送。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如擂鼓。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

      就一个字。但温晚初知道,他在等,等她的下一句,等她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题出得很好,尤其是选择题。”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

      “你选了哪个?”

      温晚初看着那道关于“酒酿圆子∈A”的题,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郑重地,一字一字地敲下:

      “A。真命题。”

      发送。

      这次,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晚初以为沈云牧不会回复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久到她几乎要撤回那条消息。

      然后,屏幕亮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窗外的天空,冬日的天空,灰蓝色,有几缕淡淡的云。照片一角,能看见窗框和书架边缘,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数学和物理教材。

      接着,第二条来了:

      “我这里的天空。”

      第三条:

      “你那里的呢?”

      温晚初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举起手机,拍下自己窗外的景色——老旧的居民楼,光秃秃的树枝,邻家阳台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飘。

      发送。

      沈云牧的回复很快:

      “看到阳光了。你那边天气很好。”

      “嗯。”

      “寒假有什么计划?”

      “陪妈妈,做作业,可能回老家看外婆。”温晚初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考进前二十五的话。”

      “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

      这五个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温晚初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沈云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打下这两个字,发送。然后补了一句,“包括那份‘参考答案’。”

      这次,沈云牧发来一条语音。

      温晚初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有些哑,背景很安静:

      “不用谢。温晚初,春天见。”

      她听了三遍,然后按下录音键:

      “春天见。”

      除夕那天,温晚初起了个大早。

      周岚已经去医院交接班了——她主动申请了除夕值班,因为三倍工资。出门前,她在餐桌上留了纸条和两百块钱:

      “晚初,自己去买点好吃的。妈妈晚上十点回来,我们一起守岁。”

      温晚初收起钱,开始大扫除。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春节,家里依旧冷清,但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她擦了玻璃,拖了地,给父亲的照片前换了新的雏菊——不是真花,是她在手工课上做的纸花,白色的,小小的,插在玻璃瓶里。

      忙完已是中午,她煮了速冻饺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笑声掌声都很热闹,衬得屋里更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红包雨。她点开几个,金额都不大,图个吉利。林薇薇私聊她:“晚初晚初,新年快乐!一个人在家吗?”

      “嗯。我妈值班。”

      “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爸妈说欢迎你来!”

      温晚初心里一暖,但还是婉拒了:“不用啦,我妈晚上回来,我们简单吃点就好。谢谢你薇薇。”

      “那好吧……记得想我哦!”

      “嗯,新年快乐。”

      退出聊天界面,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联系人列表里,沈云牧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从放假到现在,他们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有时是她问数学题,有时是他分享看到的书,有时只是简单的“早安”“晚安”。

      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有发消息。

      温晚初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着。她打了“除夕快乐”,删掉;又打“在做什么”,也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张纸雏菊的照片:

      “给我爸换了新的花。”

      沈云牧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

      “很漂亮。温老师会喜欢。”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条清蒸鱼。

      “我家的年夜饭,”他附文,“我妈从早上忙到现在。”

      温晚初放大照片,在桌子一角看到几盘摆得精致的点心,其中就有桂花糕。她想起自己说过喜欢桂花糕。

      “看着就好吃。”她回复。

      “嗯。可惜你吃不到。”

      这句话有些微妙。温晚初盯着那几个字,不知该怎么回。

      沈云牧又发来一条:

      “等春天,带你去吃一家很好的桂花糕。”

      温晚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远处近处,噼里啪啦,像某种热烈的呼唤。她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小孩在楼下放小烟花,金色的火花在暮色里绽开,很快熄灭。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小段视频。镜头有些晃,看得出是在阳台上拍的。视频里,深蓝色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一朵接一朵,绚烂地炸开,又化作流金坠落。背景音是烟花的轰鸣和远处电视里的欢笑声。

      视频最后,镜头转过来,对准了拍摄者。沈云牧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暗暗。他穿着深色的毛衣,围着灰色围巾,对着镜头笑了笑,说:

      “温晚初,新年快乐。”

      视频到此结束,只有十秒。温晚初却看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光与影,那个笑容,那句“新年快乐”,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走到穿衣镜前,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镜头里的女孩穿着旧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想爸爸,还是因为别的。

      她按下录制键。

      “沈云牧,”她对着镜头,很轻地说,“新年快乐。”

      发送。

      晚上十点,周岚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袋打包的饺子。

      “医院食堂包的,猪肉白菜馅,还挺香。”她把饺子倒进盘子,放进微波炉加热,“饿了吧?马上就好。”

      “妈,你今天辛苦了。”温晚初给母亲倒了杯热水。

      “不辛苦,习惯了。”周岚在餐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她才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微波炉“叮”的一声,饺子热好了。母女俩面对面坐下,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笑声阵阵。

      “晚初。”周岚夹了个饺子,没吃,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男生,沈云牧,”周岚看着她,“你们……怎么样了?”

      温晚初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妈,我们就是朋友,他帮我补习数学……”

      “妈妈不是要干涉你。”周岚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你爸走了之后,妈妈一直担心你。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有时候妈妈宁愿你任性一点,像别的小姑娘一样,谈谈恋爱,闹闹脾气。”

      温晚初鼻子一酸,低下头。

      “那个男孩子,妈妈打听了一下,”周岚继续说,“他爸爸是A大数学系的教授,妈妈是物理系的,都是知识分子家庭。他自己成绩好,长得也好,对你也不错。”她顿了顿,“如果你们真的互相喜欢,妈妈不反对。”

      温晚初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但是晚初,”周岚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消毒水里而粗糙皲裂,“你要记住,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妈妈不是说你配不上谁,只是……感情的事,光有喜欢不够,还要有一起走下去的能力和勇气。”

      “我知道,妈。”温晚初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凉,她却觉得很暖,“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岚拍拍她的手,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饺子要凉了。”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间炸响,震耳欲聋。整座城市亮如白昼,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温晚初和母亲拥抱,彼此说着“新年快乐”。分开时,她看见母亲眼里有泪光。

      “妈……”

      “妈妈没事,”周岚擦擦眼角,“就是高兴。我们家晚初长大了,又长了一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是拜年短信。温晚初一条条看过去,有同学的,有老师的,有亲戚的。最后一条,是沈云牧的:

      “温晚初,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你能多笑一点。”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烟花漫天,照亮夜空,也照亮她湿润的眼睛。

      她回复:

      “你也是。新年快乐,沈云牧。”

      然后,在烟花声的间隙里,在电视机传来的歌声里,在母亲安静的呼吸声里,她听见自己心里,很轻很轻地,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像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像冻土下的种子开始发芽,像——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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