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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宴灯影,锋芒初现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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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宫宴,适逢父皇生辰,凌霄殿内灯火如昼,东番使臣携礼入朝,恭贺圣寿。
进贡礼毕,丝竹声缓缓扬起,殿内一派和睦融洽,可明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我端坐帝后身侧,垂眸执盏,一身端庄沉静,将席间分毫动静,尽收眼底。
东番使臣适时起身,言辞谦和,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我邦小公主略通舞艺,愿献薄技,为陛下添寿,亦作进贡之礼,助兴殿中。”
话音一落,东番小公主缓步踏入殿中。
她衣着艳丽张扬,身姿矫健利落,一支异域劲歌舞动起来,鼓点铿锵,力道沉猛,全无中原女子的温婉柔媚,尽是外放的锐气与挑衅。一曲毕,她扬颌而立,目光扫过大夏宗室,笑意浅浅,却锋芒毕露。
“久闻大夏女子,以端雅风骨、仪态无双闻名天下,不知贵国,可有能与之一较者?”
一句话,将大夏逼至进退两难之地。
邦国公主献技祝寿,本是礼数,可公然邀大夏公主同台相较,已是暗含轻慢——以同等身份相较,便是暗将两国置于平齐之位,失了上国体面。
殿内气氛,瞬间压抑如石。
父皇面色微沉,却碍于生辰与邦交,不便失了气度。内侍慌了神,忙请宗室女子上前应场,几番推让之下,素来以才情温婉著称的四公主,起身领命。
她所舞,是宫中正统软舞,衣袂翩跹,身段轻柔,单看已是极美。可放在东番那支刚猛锐气的舞之后,反倒显得孱弱绵软,两相映衬,气势被压得彻彻底底。
四公主年纪尚轻,见殿中死寂一片,心神一乱,舞步微涩,只得草草收势,仓皇退场。
她一退下,东番席位里,立刻响起几声不加掩饰的哄笑。
轻蔑,不屑,嘲弄,赤裸裸地落在大夏颜面之上。
我指尖猛地攥紧,杯沿微凉的瓷质,深深硌进掌心。
心底那股沉眠已久的热血,骤然翻涌。
东番。
这不是后世的小太阳国嘛。
后世不是有梗中华儿女,向来实力不详,遇日则强嘛!旁的可以忍,这个忍不了一点点!
不等旁人开口,我缓缓起身。
正红宫装曳地而行,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入殿中空地。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从无下场献舞的道理,今日主动而出,已是破了深宫规矩。
我抬眸望向帝后,眉眼微微弯起,敛去所有锋芒,换上几分女儿家的软意,轻声撒娇,将一切归为孝心:“父皇,母后,儿臣观东番公主起舞,心下也生出兴致,愿献一支舞,为父皇生辰添寿。”
父皇眸中瞬间掠过一抹了然与欣慰,朗声应下:“我儿长大了,准。”
乐师慌忙上前调弦,我只淡淡吩咐:“奏《十面埋伏》。”
曲调应声而起。
调子分毫不差,可宫中乐师常年惯奏雅乐,琴音绵软虚浮,气势尽失,听在耳中只觉沉闷压抑,全无杀伐决断、山河壮阔之威。
我眉峰微蹙,舞步已起,可胸腔间的意气始终难以舒展,动作间总差了一层魂骨。
便在此时——
琴音毫无预兆,陡然一涨。
是谁未经禀报,未请旨意,竟有人直接换了抚琴之人。
我余光轻扫。
只见阶下琴案之前,陆南瑾不知何时已端坐于此。
他指尖落下,下一瞬,金石之声骤起。
不是靡靡软乐,不是温婉小调,
是金戈铁马踏碎烟尘,是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是千军万马奔涌而至,是万里河山,寸步不可侵。
刚健,凛冽,堂堂正正。
与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身沉郁淡漠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大夏公主的傲骨与锋芒。
衣袂翻飞,舞步利落。
无半分柔媚,无半分怯懦,
抬手是风骨,转身是气节,
每一步都踏在琴音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殿中所有人——
大夏,不可欺。
陆南瑾的琴,懂我的舞,懂我未说出口的家国意气。
一曲舞毕,我收势而立,脊背挺直,不言不动。
恰在此时,殿外沉沉乌云缓缓散开,一轮皓月破云而出,清辉如流水倾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我身上。
正红宫装染着月光,端庄,凛冽,神圣不可直视,不可轻辱。
满殿死寂。
不知是谁先颤声一喊,划破寂静:
“公主千岁!”
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响彻凌霄殿。
“公主千岁!”
“大夏威武!”
“公主千岁千千岁!”
东番使臣面色难看,再无半分倨傲。
父皇端坐龙椅,眉眼间是压不住的骄傲与荣光。
我立于月光之下,心思微动。
而阶下琴案前,陆南瑾指尖微微一松。
胸腔里的心跳,极轻、极淡、极克制地,乱了一拍。
刚刚只是那一瞬间,南瑾看到了那个消失在深宫岁月里的小姑娘回来了!
他眸色微深,心绪微动,却只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温润。
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分寸丝毫不失。
山呼海啸之中,我与他遥遥一望。
灯月交辉,琴舞余息。
不必言,不必近,不必点破。
只这一眼,已是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