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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琴音余响,心澜微生(陆南瑾)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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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席,凌霄殿的灯火渐渐疏淡。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暮秋微凉的气息,也将殿内尚未散尽的琴音与舞步余韵,轻轻拂入心底。
我随众臣躬身退至殿外,垂眸敛神,姿态依旧是那般温润端方,无半分异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方才殿内那一幕,早已在我心湖之上,投下了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至今回想,指尖似仍残留着抚琴时的震颤。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与她同场相合。
羲和公主,十五岁的大夏嫡长公主。
平日里沉静、淡漠、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一尊被规矩锁住的玉像,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今夜,她不一样。
东番挑衅,四公主失了体面,满殿压抑难堪之际,她起身走出。
没有盛气,没有怒色,只一句撒娇软语,将锋芒藏于孝心之下,既顾全了皇家体面,又稳稳接下了那一场挑衅。
那一刻,我便知,这位公主,远比旁人所见,要通透、要果敢、要有风骨。
乐师琴音绵软,撑不起《十面埋伏》的杀伐气魄。
她舞步已起,眉峰微蹙,胸腔意气难舒。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迈步上前,直接落座琴前。
未请旨,未禀报,不合规矩,逾矩越界。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身风骨,被绵软琴音拖垮。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我便懂了她。
懂她要的不是柔美,不是恭顺,是山河不可欺,是家国不可辱。
我的琴,便是她的刃;她的舞,便是我的心。
金石铿锵,舞步凌厉。
那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沉郁与淡漠,眉眼飞扬,意气风发,一身锋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我心头猛地一震。
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不是惊艳,不是倾慕,不是男女之情的躁动。
只是那一瞬间,月光破云,洒在她红衣之上,光芒万丈——
我分明看见了,那个消失在深宫岁月里的小姑娘,回来了。
是七年前,围猎场上,红衣策马,笑得毫无顾忌的小小身影。
是鲜活,是明媚,是不被宫墙锁住的张扬,是眼里有星光的模样。
一瞬重叠,一瞬恍惚。
原来,她骨子里从不是沉静淡漠的人。
她只是把那份明亮,藏得太深、太久。
一曲毕,满殿山呼海啸。
“公主千岁”的声响震耳欲聋,东番使臣颜面尽失,大夏威仪重振。
陛下骄傲,皇后动容,满殿臣工心悦诚服。
而我,只是静静坐在琴前,指尖微松,心绪微乱。
我与她,不过数面之缘,素来只有君臣之礼,权谋试探。
可今夜,那一曲琴舞相合,那一眼遥遥相望,竟让我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在意。
极轻,极淡,极克制。
轻得像一阵风,淡得像一层雾,不敢深究,不敢言说,更不敢显露半分。
我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分寸丝毫不失。
将所有心绪,尽数藏进垂落的长睫之下,藏进臣子该有的本分之中。
宫中人多眼杂,一言一行皆落人口舌。
我与她,身份有别,立场有隔,更不该有半分逾越。
可方才那一眼灯月相望,那一曲心照不宣,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开始明白,这位长公主身上的谜,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她眼底的沉郁从何而来,她藏起的明媚为何消失,她小小年纪,为何背负着一身不属于她的沉重。
我不敢问,不能问,只能静静观察,慢慢探寻。
夜风渐凉,众臣陆续散去。
我抬眸,望向长公主回宫的方向。
宫灯迤逦,那道红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角深处。
我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方才抚琴时,与她舞步相合的默契,
月光下,她耀眼如骄阳的模样,
记忆里,那个短暂归来的明媚小姑娘……
全都在心底,轻轻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印子。
羲和。
往后深宫路长,棋局漫漫。
我不知你藏着多少心事,不知你前路几多风雨。
但我知——
若你再需一曲琴音相和,
我会在。
不言,不近,不越界。
只以臣子之身,以知己之心,
静立一旁,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