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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暗流相助,初现锋芒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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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与陆南瑾假山一晤,坦诚了部分计划后,羲和便感觉到某些事似乎变得“顺利”起来。这种顺利并非惊天动地,而是一种如春雨润物般的细微顺畅。
比如,她让兰芷暗中搜集的那些手艺精湛但境况不佳的工匠名单,比预想中更快、更详实地呈到了她的案头。名单不仅列明了各人的手艺特长、师承来历、脾气秉性、家庭状况,甚至连其近来接了什么活计、与哪些铺子有过往来、口碑如何,都有简要备注。其中几个她原本觉得需要费些周折才能接触到的、在某项技艺上堪称翘楚却性格孤僻的老匠人,其近况和可能的说动方法,也附了建议。
又比如,她交给墨七和王师傅的那几张图样,不过旬日,便都传来了回音。墨七托人捎来口信,说纺车部件已做出雏形,试验之下,果然比旧式省力,纺出的纱线也更均匀,问是否要继续完善细节,并询问这图样可有更多。王师傅那边则更加直接,派了个小徒弟,将一个打磨得锃光瓦亮、严格按照图示打造的铜制“冰镇果汁桶”样品,连带几张他自己根据经验略作调整的草图,送到了羲和指定的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羲和用化名租下的联络点)。那小徒弟口齿伶俐,不仅说明了样品的用法,还转达了王师傅的话,说此物新奇,若能量产,夏季必有销路,询问夫人是否打算合作。
就连她让兰芷去寻摸的、适合用来掩护生意的铺面,也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几处位置、大小、租金都颇为合适的选择,且原主人都因各种“巧合”急需出手,价格甚至比市价还略低一些。
这一切的顺利,让起初满怀谨慎、准备迎接各种困难的羲和,在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也难免浮起一丝疑虑。是她的运气真的变好了?还是她的那些想法,在这个时代确实有可行之处,故而吸引了“机缘”?抑或是……
她偶尔会想起陆南瑾那日在假山后,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和他那句“万事小心,有任何需要,立刻告诉我”。以他的性子,和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坐视她独自冒险。那么,这些“顺利”的背后,是否就有他那只无形的手在悄然推动?
她试着问过兰芷,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或是有没有陌生人接触过那些工匠、房东。兰芷仔细回想,均摇头否认,只道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羲和没有深究,也无法深究。她总不能直接跑去问陆南瑾:你是不是在暗中帮我?
罢了。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告诫自己不可因此掉以轻心。即便真有他的暗中相助,前路依旧险阻重重,最终能否成功,仍需靠她自己的谋划和掌控。这份“顺利”,或许可以看作是老天爷(或者某个狗男人)给她的一点“助力”,让她能更快地迈出第一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工匠名单上,最终圈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住在城西老槐树胡同的绣娘,姓苏,人称苏娘子。年近四十,一手苏绣绝技,尤其是双面绣和仿真绣,堪称一绝,据说年轻时曾为宫中尚服局看中,后因家中变故未能入选,便在京中接些绣活为生。她性子有些孤高,对绣品要求极为严苛,等闲活计不接,接了就必是精品,故而名声虽好,但产量极低,日子过得清苦。家中只有一个女儿,体弱多病,常年服药,更是拖垮了家底。
另一个是南城铜锣巷的金银匠,姓胡,行三,人称胡三锤。约莫五十出头,祖传的手艺,尤擅錾刻和细微处的镶嵌,做出的首饰精巧别致,颇有古意。但他脾气古怪,不爱与那些大银楼合作,嫌他们规矩多、催得急,糟蹋手艺,只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铺子里,接些老街坊和懂行老主顾的定制,生意时好时坏。妻子早逝,无儿无女,与一个老仆相依为命。
选择这两人,羲和有自己的考量。苏娘子手艺顶尖,且急需用钱,有软肋可持。胡三锤技艺精湛,性子虽怪,但重信诺,且不喜与权贵商贾打交道,相对单纯,不易被收买。最重要的是,这两人的手艺,都极适合制作“精品”——那些可以卖出高价,且最能体现“设计”和“巧思”价值的物件。
她需要先验证自己的想法,也需要看看这两位匠人,是否真如名单上所言,是可塑之才,更是……可控之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易容亲自前往。她让兰芷寻了个可靠的中年妇人,扮作南方来的富商内眷,以“慕名定制”为由,分别去接触苏娘子和胡三锤。
给苏娘子的,是一张绣样图。图样并非传统的花鸟虫鱼、福禄寿喜,而是一幅构图雅致、意境深远的“月下竹林抚琴图”。竹林幽深,月色朦胧,抚琴女子只露侧影,衣袂飘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题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图样旁注明了所需的丝线颜色、绣法建议(何处用双面绣表现月光通透,何处用仿真绣体现竹叶纹理),甚至对抚琴女子衣饰的配色和光影过渡,都有详细要求。最后写明,需用最好的杭缎,绣成三尺见方的插屏芯子,工期两月,酬金一百两。
一百两!这几乎是苏娘子接普通绣活好几年的收入。那扮演富商内眷的妇人按照羲和的吩咐,先付了三十两定金,言明绣成验收无误后付清余款,但若绣品不符要求或逾期,定金不退,还要赔偿料钱。
苏娘子捧着那张前所未见的精致图样和沉甸甸的定金,手都有些发抖。她自然看出这图样非比寻常,构图、意境乃至题诗,都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雅致,远非市面上那些庸俗花样可比。若能绣成,必是能传世的精品。可要求也极高,工期又紧……但想到病榻上女儿苍白的小脸和每日不断的药钱,她一咬牙,应承了下来。
给胡三锤的,则是一张首饰设计图。并非钗环簪珥,而是一枚男子用的玉带钩。带钩以螭龙为型,但造型古朴灵动,非寻常匠气之作。图样详细绘制了螭龙蜿蜒的体态、片片鳞甲、以及龙首回望时威严又灵动的眼神。特别注明,龙身以整块和田青白玉雕琢,龙睛处需镶嵌极小但火彩完美的红宝石,龙舌下暗藏机括,按压可弹出不足寸长的薄刃。同样要求用料上乘,做工极致,工期两月,酬金一百五十两。
带钩乃男子重要配饰,如此精巧又暗藏玄机的设计,胡三锤也是第一次见。他抚摸着图样,眼中放出光来,那是匠人见到绝世好料、精妙构思时的兴奋。但听到那暗藏薄刃的要求,他又皱了皱眉。扮演富商内眷的妇人立刻解释,东家行商在外,此为防身之用,绝不示人,更不会用于不法之事。胡三锤沉吟良久,看着那令他心痒难耐的设计图和同样丰厚的定金,最终也点了头。他这古怪脾气,有时反倒喜欢做些与众不同、挑战手艺的物件。
两桩“订单”顺利下达,羲和心中稍定。这既是验证匠人手艺和心性的试金石,也是她“设计”能力能否转化为实际价值的第一次测试。一百两、一百五十两,对她而言不算大数目,但若能成功,其意义远大于金钱本身。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着手物色那个站在台前的“代理人”。柳枝的身影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但仅她一人,显然不够。她需要一个能统筹、能对外交涉、且身份背景完全独立于公主府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与官府、权贵往来较少,但信誉良好、有一定根基的商户。最好是家中曾有过变故,急需重振,或有志难伸,愿意冒险一搏的少东家。
这一次,没等兰芷撒开网去找,一个“巧合”再次出现。
这日,兰芷从外面回来,向羲和禀报琐事时,似不经意地提起:“公主,奴婢今日路过东市,听说了一桩事。‘锦绣庄’的程家,您还记得吗?”
“锦绣庄”程家?羲和略有印象。那似乎是京中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祖上曾风光过,但近两代似乎有些没落,不过口碑尚在,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著称。
“程家怎么了?”
“程家老爷子上月病故了,”兰芷低声道,“如今是程家那位独子,程少东家程砚书接手。听说这位程少东家是个读书人,原想考取功名,奈何家业需人继承,只得弃文从商。偏生他接手后,庄子里两个老师傅被对头‘云锦阁’高价挖走了,一批南边来的上等丝绸又在路上遭了水,损失不小。如今‘锦绣庄’生意大受影响,铺面都快维持不下去了。今日奴婢路过,还看见程少东家在铺子里对着一匹浸了水渍的云锦发呆,眼圈都是红的,怪可怜的。”
程砚书……读书人出身,家道中落,临危受命,却又遭逢变故。有学识,懂经营(至少祖业如此),有重振家业的迫切愿望,且此刻正是最孤立无援、渴望援手之时。更重要的是,“锦绣庄”是正经商户,与公主府、乃至任何皇室成员都无瓜葛。程砚书本人是读书人,即便有些清高,也应明事理,懂权衡。
简直是……天赐的人选。
羲和心中波澜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确是可惜了。程家也是老字号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让兰芷设法,更仔细地打听了程砚书此人。得知他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妻,为人孝顺(为父守制)、正直(曾有地痞勒索铺子,他宁可不做生意也不屈服),也并非迂腐之人,接手铺子后也曾想方设法改良花色、联系新货源,只是时运不济,又缺乏足够的人脉和资金支持。
考察了几日,羲和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一次,她需要亲自出马,但不再是易容成普通妇人。她让兰芷准备了一套料子上乘、款式大方但不显过分奢华的衣裙,首饰也只选了几样素雅的点翠,脸上薄施脂粉,戴上了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帷帽。
她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帷小车,来到了东市“锦绣庄”门前。
此时的“锦绣庄”门可罗雀,与隔壁“云锦阁”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铺子里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计,柜台后,一个身着半旧青色直裰、面容清瘦憔悴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本账簿发呆,眉宇间尽是愁苦。想必就是程砚书了。
羲和带着帷帽垂下的轻纱,步入店中。兰芷上前,对那小伙计道:“我家夫人想看看料子。”
小伙计强打精神上前招呼。程砚书也抬起头,看到羲和虽戴着帷帽,但通身气度不凡,身边丫鬟也举止得体,连忙起身,亲自迎了上来,拱手道:“夫人想看些什么料子?敝店虽小,库中还有些存下的老料子,质地花色都还过得去。”他语气客气,但难掩底气不足。
羲和没有立刻看料子,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店铺内扫过,最后落在程砚书脸上,隔着轻纱,声音平静无波:“程少东家?”
程砚书一愣,没想到这位陌生夫人竟认得自己,忙道:“正是在下。夫人认得程某?”
“听闻程家‘锦绣庄’乃百年老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羲和缓缓道,“只是近来似乎……遇到些难处?”
程砚书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黯然,苦笑道:“让夫人见笑了。是在下无能,未能守住祖业。”
“守业艰难,非少东家一人之过。”羲和语气依旧平淡,“我今日来,并非只为买几匹料子。我手中有些……或许能帮到少东家的东西,想与少东家谈一笔生意,不知少东家可有兴趣?”
程砚书眼中闪过惊疑,仔细打量了一下羲和,但除了一身不俗气度,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心中警惕,但“锦绣庄”已到山穷水尽之境,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他都无法轻易放弃。
“夫人请里面说话。”他侧身,将羲和主仆让进了店铺后间一个狭小但整洁的雅室,亲自奉上茶水。
落座后,羲和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我手中有些新的织染花样,还有一些……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绸缎的布料构想。或许,能让‘锦绣庄’的货,重新变得与众不同。”
程砚书心中一动,但更多的是怀疑。新的花样?布料构想?这位夫人是何来历?为何要帮他?他谨慎道:“夫人厚爱,程某感激。只是……不知夫人所说的花样、构想,是怎样的?夫人又想要如何合作?”
羲和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兰芷,兰芷又转呈给程砚书。程砚书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他展开一看,呼吸不由得一滞。
纸上绘着几种前所未见的缠枝花纹样,线条繁复流畅,配色雅致新颖,既保留了传统吉祥寓意,又透着一种别样的灵动与华贵。旁边还标注了建议的织造工艺和用色层次。更有一张图,画的是一种经纬交织方式奇特的布料结构图,旁边注释写着“此结构可令面料挺括有骨,光泽内敛,垂坠感佳,且比寻常同厚度绸缎更耐磨”。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图样的价值!若能依此织出布料,绝对能令人眼前一亮!可这图样和结构图从何而来?这位夫人难道是江南织造局出来的?或是宫中?
“夫人……这些图样……”程砚书的声音有些干涩。
“图样来源,少东家不必深究。”羲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只需告诉我,依此图样和结构,以程家现有的织机和老匠人,能否织出,大概需要多久,成本几何?”
程砚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审视图样和结构图,在心中飞快计算。半晌,他才抬头,眼中已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能!绝对能!只是这新结构需得调整织机,重新打制几件关键部件,试验也需要时间。若一切顺利,从调整织机到出第一匹样品,至少需一个半月。成本……因要用上等生丝,且工艺复杂,损耗可能略大,一匹的成本,大概要比同等分量的上好云锦高出三成。”
“三成……”羲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若织出的布料,其质地、光泽、花色,皆如这图样所示,独一无二,你觉得,售价可定为同等云锦的几倍?”
程砚书沉吟道:“云锦本就是绸缎中的上品,价格不菲。若夫人这新料真能达到图样所示效果,且市面上绝无仅有……售价翻上一倍,甚至更多,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这等贵重之物,需得有人识货,且需合适的门路售卖。”
“门路之事,我来设法。”羲和淡淡道,“你只需负责,按照我的要求,将东西织出来,确保品质。我可以先提供你调整织机、购买上等生丝的银钱。织出的布料,我以高于成本价五成的价格全部收购。如何?”
高于成本价五成收购!这意味着只要织出来,就不愁销路,且稳赚不赔!这对濒临绝境的“锦绣庄”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但程砚书没有被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他再次看向羲和,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夫人为何如此帮程某?程某与夫人素不相识……”
“因为我需要一家可靠、有手艺、且能严守秘密的铺子,为我做事。”羲和坦然道,隔着轻纱,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程家百年信誉,是其一。少东家你读书明理,重信守诺,是其二。‘锦绣庄’眼下困境,需要这个机会,此其三。至于我……”
她微微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只需知道,与我合作,可保‘锦绣庄’起死回生,甚至更胜往昔。但前提是,绝对忠诚,绝对保密。我的图样,我的要求,绝不可泄露给第三人知晓。铺子的经营,明面上依旧是你程家的‘锦绣庄’,你仍是东家,但需听从我的安排,尤其是在货品出新和定价上。所得利润,你我四六分成,我六,你四。你若同意,今日便可立下契约。若不同意,就当我从未出现过,这些图样,也请当场销毁。”
条件可谓苛刻,掌控欲极强,但给出的利益和前景,也足够诱人。程砚书内心剧烈挣扎。四成利润看似不多,但那是建立在布料能高价售出的基础上,且对方承担了前期投入和最主要的“设计”与“门路”。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拯救祖业的唯一机会。
他想起病故的父亲临终前的殷切目光,想起祖辈创下这份家业的不易,想起近日的种种艰难……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对着羲和深深一揖:“夫人再造之恩,程某没齿难忘!程某愿与夫人合作,定当竭尽全力,严守秘密,不负夫人所托!”
一份条款详尽、双方签字画押的契约,在雅室内悄然立下。程砚书甚至不知道这位神秘夫人的真实姓名,契约上只用了“锦瑟”这个化名,以及一个复杂的、难以仿冒的私人花押。
离开“锦绣庄”,坐回马车,羲和摘下帷帽,轻轻舒了口气。与程砚书的交涉,比她预想的要顺利。此人虽处境艰难,但并未丧失理智和风骨,是可造之材。当然,后续还需观察和掌控。
“公主,程少东家能信吗?”兰芷有些担忧。
“现在说信,为时过早。”羲和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低声道,“但这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给他希望,也给他套上枷锁。利益、恩情、还有那份契约,会让他谨慎行事。我们只需控制好图样的流出,掌控好销售渠道,并让他明白,背叛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更重要的是,程砚书的“锦绣庄”,将成为她未来商业网络中的一个重要环节——高端面料和成衣的源头之一。而苏娘子和胡三锤,则将负责将这些精美的面料,加工成更具价值的艺术品。
一切,似乎都在按着她的设想,缓慢而坚定地推进。那份挥之不去的“顺利”感,依旧萦绕心头,但此刻,她更愿意将其视为自己审时度势、谋划得当的结果。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马车驶离后不久,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挑着担子从“锦绣庄”对面的巷口晃了出来,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马车离去的方向,随即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停云斋内,陆南瑾听完鸣泉的低声禀报,得知“夫人”已与程家那位少东家顺利签下契约,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清浅的、带着欣慰与纵容的弧度。
他的羲和,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眼光、胆识、手段,一样不缺。她选择程砚书,确实是一步好棋。那几张“新式”织染花样和布料结构图,想必也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吧?不知她是从那些奇奇怪怪的“杂书”里看来的,还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无论哪种,都让他心中骄傲更甚。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江南一位老友的,那位老友家中经营着最大的生丝买卖,与内廷织造也有些关系。信中语气随意,只道是京中一位“故交”的后人,想做些丝绸生意,初出茅庐,托他照拂一二,若有上等生丝,价格可略优惠些,但务必保证品质云云。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鸣泉:“用最快的渠道,送到江南沈三爷手中。”
“是。”鸣泉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道,“公子,公主那边……似乎并未察觉我们在暗中相助。是否需要……”
陆南瑾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笑意更深:“不必。她既想靠自己,便让她以为全是靠她自己。我们在暗处,替她扫清些不必要的障碍,确保她的‘顺利’,便够了。至于能‘顺利’到什么程度,且看她的本事。记住,我们的人只需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以及她选定的那些‘合作者’背景干净、无重大隐患即可。生意上的具体往来,不必干涉。”
“属下明白。”
鸣泉退下后,陆南瑾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他的公主,正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尝试飞离那华丽的囚笼,去探索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他不能,也不愿束缚她。他能做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拂去天空中的阴霾,剪除前路上的荆棘,让她能飞得更稳,更远。
至于那些暗中觊觎的目光,潜在的危机……有他在,谁也休想伤她分毫。
而此刻的羲和,正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对着新绘制的一批首饰、摆设草图凝神思索。她全然不知,自己这艘刚刚扬起风帆、驶向未知商海的小船,其航线下方,早已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平顺的水域。她只觉得,风似乎很顺,水波不兴,正是启航的好时机。
苏娘子的绣屏,胡三锤的玉带钩,程砚书的新布料……这些都是她抛出的石子,能否在京城这片深潭中,激起她想要的涟漪,仍需时间验证。
而她不知道的是,朝堂之上,那场关于漕运的风波,正愈演愈烈。皇帝最终准了刘文正的奏请,任命周勉为巡漕御史,赴东南彻查漕运积弊。消息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而大皇子景煜府上近日的幕僚聚会,似乎也比往日更频繁了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羲和那刚刚起步的、隐秘的商业计划,与这诡谲的朝局,是否会产生意想不到的交集?谁也无法预料。但无论如何,她已踏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再无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