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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夜探香闺,旖旎生波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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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月色清朗,透过雕花窗棂,在公主府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疏淡的花影。烛火跳跃,将伏案执笔的纤细身影拉得长长。
羲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放下手中的细毫笔。面前摊开的宣纸上,是她刚刚绘制完成的又一套首饰草图。这次是一套以“蝶恋花”为主题的鎏金点翠头面,包括一支步摇,一对掩鬓,一对耳坠,还有一枚小巧的华盛。蝶翅纤薄,以极细的金丝勾勒,镶嵌深浅不一的蓝绿色翠羽,模仿蝶翼流光;花是并蒂海棠,用粉色碧玺和米珠攒成,娇艳欲滴。图样旁密密麻麻标注了用料、工艺、甚至光影效果的设想,极尽繁复精巧。
这已是她为胡三锤准备的第三套设计。前两套,一套是给苏娘子的、以“岁寒三友”为主题的系列绣样,另一套则是给程砚书的、几种更适合夏季的轻薄织物改良构想。她将自己关在府中“静养”的时光,大半用在了这些构思和绘制上。灵感有时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有时来自翻阅古籍画册时的灵光一现,更多的是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和审美,进行融合与再创造。
她知道这些设计在这个时代或许有些超前,但富贵圈层,尤其是那些追求独特、彰显品位的贵妇闺秀,最吃这一套。她要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和“巧夺天工”。
将图纸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特制的扁木匣中,羲和才觉出肩膀的酸涩和脖颈的僵硬。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隐隐花香拂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疲惫。
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三刻。兰芷早已被她打发去歇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婆子偶尔走过的、极轻的脚步声。
就在她准备关窗就寝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屋顶的飞檐上,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又像是一只夜鸟掠过的影子。
羲和心头微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伸手按住了窗棂。是谁?皇宫的影卫?还是……别的什么人?公主府的守卫不算松懈,但若真是顶尖高手,也未必能全然防住。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夜风依旧,虫鸣唧唧,并无异样。难道是自己连日思虑过度,眼花了?
正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温热的气息几乎同时拂过她的耳廓。
“公主这般警觉,是专程在等臣吗?”
那声音低沉含笑,带着熟悉的慵懒戏谑,不是陆南瑾又是谁!
羲和猛地转身,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贴近而急促跳动。只见陆南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咫尺之处,一袭墨色夜行衣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寒星,此刻正微微弯着,含着促狭的笑意看着她。
“你!”羲和又惊又气,抬手就想捶他,“陆南瑾!你属猫的吗?走路没声音!吓死我了!”拳头落到他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
“臣若是属猫的,那公主便是属鼠的,胆子这般小。”陆南瑾低笑,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她细腻的腕内侧皮肤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碰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他指尖特有的薄茧,激得羲和肌肤一阵战栗。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深更半夜,擅闯公主寝处,陆大人好大的胆子!”羲和板起脸,试图拿出公主的威仪,只可惜脸颊因方才的惊吓和此刻的贴近而微微泛红,眼中也残留着未散的水汽,这话说出来,威慑力实在有限。
“公主冤枉。”陆南瑾非但不放,反而就着她手腕的力道,将她往前轻轻一带。羲和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踉跄半步,几乎撞进他怀里。清淡的、属于他的松雪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臣可是敲了门的。”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语气无辜,眼神却深邃得如同窗外的夜色,牢牢锁住她,“只是公主太过专注,未曾听见。臣怕惊动旁人,只好……不请自入了。”
“你何时敲过门?我怎未听见?”羲和挣了挣,没挣脱,只好仰头瞪他。两人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微微勾起的、弧度优美的薄唇。
“在心里敲的。”陆南瑾答得理直气壮,目光扫过她因仰头而完全暴露的、线条优美的颈项,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公主没听见,是公主的不是。”
“强词夺理!”羲和气结,又拿这无赖没办法,只得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你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
“放心,没人发现。”陆南瑾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却顺势将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虚虚地圈在窗台与自己之间,形成一个暧昧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臣的轻功,公主还不放心么?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哑,“臣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羲和的心尖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那点气恼,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羞赧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油嘴滑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只是目光落在他胸前夜行衣的暗纹上,不敢与他对视,“这才几日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陆南瑾从善如流地接口,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喟叹,“公主身上好香……”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颈侧,羲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根红透:“别闹……痒……”
陆南瑾低低地笑,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他果然不再乱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拥着她。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紧密依偎的影子。
这一刻的宁静与亲昵,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算计。羲和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放松下来。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陆南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些许不赞同,“又在画那些图样?仔细伤了眼睛。”
“嗯,刚画完一套。”羲和懒懒地应道,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怎知我在画图样?”
陆南瑾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转移了话题:“程家那小子,可用?”
羲和心中那点“顺利”的疑云又飘了过来,她微微仰头,试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南瑾垂眸,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眼中笑意清浅,坦然道:“公主看中的人,臣自然要帮公主查查底细。程砚书此人,背景还算干净,有些书生意气,但重信守诺,家风尚可。其父在时,与周相一党无甚瓜葛,与大皇子那边也无明面牵扯。眼下困境是真,可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羲和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个人的背景、性情、乃至潜在的风险都查得如此清楚,绝非易事。这需要一张极为庞大且高效的信息网。
“只是……查了查底细?”羲和挑眉,语气带着更深一层的探究,“苏娘子、胡三锤,还有那些合适的铺面……陆大人,您的手,伸得可比我预想的,要长得多啊。”
她语气平静,没有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程砚书的底细或许可以解释为他动用关系查证,但苏娘子和胡三锤的详细境况,乃至那些恰好符合她需求的铺面信息,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唯一的解释是,陆南瑾手中的势力,远不止明面上一个工部侍郎、天子近臣那么简单。他不仅在朝堂,在市井、在商界,恐怕也有不浅的根基。
陆南瑾看着她清澈眸中映出的了然与一丝惊讶,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反而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公主现在才知,臣的‘用处’,不止一星半点,嗯?”
这近乎无赖的调笑,带着露骨的暗示,让羲和脸颊一热,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臣说的,句句正经。”陆南瑾直起身,手指把玩着她的发梢,语气恢复了正经,眼中却带着几分认真与纵容,“公主想做事,臣自然要替公主将路探一探,将路上的碎石稍稍清一清。但路,终究是公主自己选,自己走。臣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公主的‘锦绣庄’,更伸不到公主的图纸上去。苏娘子的绣屏,胡三锤的带钩,程砚书的新料,能做成什么样,卖不卖得出去,还得看公主的本事,和他们的手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公主不必觉得是依赖,或是欠了臣人情。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不是吗?公主借臣的力,理所应当。臣能提供的,也不过是些消息、渠道,以及必要的……看顾。至于能走多远,飞多高,靠的是公主自己。这一点,臣分得很清。”
这番话,既坦诚了他暗中相助的事实,也点明了他们之间“合作”的实质,更将那份相助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是助力,而非包办;是铺路,而非代行。既维护了她的自尊和独立性,也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与能力。
羲和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惊讶于他隐藏的、远超她想象的势力与手腕,感动于他如此细致周到的暗中维护,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更是一种建立在深刻理解、互相信任、目标一致基础上的紧密同盟。他比她想象的更强大,也更可靠。有这样一个盟友在侧,她心底那份因独自谋划而生的孤军奋战之感,瞬间消散了许多。
“谢谢。”她最终只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谢谢你的相助,谢谢你的懂得,谢谢你的……陪伴。
陆南瑾眸色一软,伸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温柔:“公主的谢,臣收下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熟悉的戏谑,“光嘴上说说可不够。”
羲和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心跳,心中微软,方才那点因得知他真实势力而产生的距离感和陌生感,也在这亲密的拥抱中悄然化去。她抬起头,迎上他含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目光,故意道:“那陆大人想要什么实际的谢礼?金山银山,本宫可没有。”
“金山银山,臣自己会挣。”陆南瑾低头,鼻尖轻蹭她的,气息交融,“臣要的谢礼,很简单……”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的试探,带着确认般的温柔与不容拒绝的力度,轻易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与她唇舌交缠,汲取着她的气息与甜美。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
羲和微微一愣,随即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开始回应这个吻。心中那份因他相助而产生的感动与亲近,似乎也在这个吻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再仅仅是承受,而是主动地与他纠缠,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眷恋。
感受到她的回应,陆南瑾呼吸一滞,随即吻得更加深入炽热,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和越发急促的呼吸。
良久,陆南瑾才恋恋不舍地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两人气息紊乱。他看着怀中人儿水光潋滟的眼眸和微肿的红唇,眸色深得不见底,喉结滚动,声音嘶哑:“这便是臣要的谢礼……”
羲和脸颊绯红,气息未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因染了情欲而毫无威力,反而更添娇媚:“登徒子……哪有这般讨谢礼的……”
“那这样呢?”陆南瑾从善如流,低头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随即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流连到敏感的耳垂,含住那小巧的耳珠,轻轻吮咬。
“嗯……”一阵强烈的酥麻从耳际窜遍全身,羲和腿一软,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她忍不住轻吟出声,那声音又娇又媚,让她自己听了都脸红。
陆南瑾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笑着,温热的唇继续向下,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别……会留下痕迹……”羲和残存的理智让她试图挣扎,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
“不怕,明日穿高领便是。”陆南瑾含糊地应着,动作未停,甚至变本加厉,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她寝衣宽松的领口,抚上那滑腻的肩头,继而向下……
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温热的边缘,羲和浑身剧颤,猛地清醒了几分,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气息不稳地嗔道:“陆南瑾!你……你别太过分!这里是书房!”
陆南瑾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情欲未退,却多了几分无奈和宠溺的笑意。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欲望,将手抽了出来,转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隐忍:“好,好,是臣孟浪了……”
羲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尚未平息的紧绷,脸颊烫得厉害。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陆南瑾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平息着方才的激情。片刻后,陆南瑾才松开她,替她仔细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和鬓发,指尖拂过她颈侧那片暧昧的红痕时,眸色又深了深,但终究只是克制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时辰不早,公主早些安歇。”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润,只是仍带着一丝黯哑,“程家、苏娘子、胡三锤那边,臣会让人继续暗中看着,确保无虞。公主若有任何需要,或是有新的‘合作’人选需要查探,随时告知臣。我们既是盟友,这些琐事,公主不必与臣客气。”
他强调“盟友”二字,既是提醒她他们之间这层坚实的关系,也是让她安心使用他的力量。
羲和点点头,心中那点因动用他势力而产生的、微妙的心理负担,在他这番坦然又强势的“盟友论”下,也消散了。是啊,他们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力量,自然也是她的助力,无需矫情。
“嗯,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走到窗边,替他拢了拢夜行衣的衣领,动作自然,“你回去也小心。”
陆南瑾握住她替他整理衣领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眼中笑意温柔:“为了公主,臣也会好好的。”
说罢,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转眼不见踪影,只余窗纱轻轻晃动。
羲和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抬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和颈间被他留下的痕迹,心中那点因得知他隐藏势力而起的波澜,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实的底气和温暖。
有这样一个强大、细心、又懂得分寸的盟友在侧,她的前路,似乎真的可以走得更稳一些。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吹熄了蜡烛。月光洒入,室内一片朦胧。躺回床上,闭上眼,她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更好地运用陆南瑾提供的“消息”和“渠道”,将她的商业网络,编织得更加隐秘而高效。
合作,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羲和与陆南瑾这厢于夜色中达成更深的默契与同盟之时,朝堂之上的风波并未停歇。巡漕御史周勉离京赴任已有月余,东南官场风声鹤唳,暗流涌动。而京城之中,关于漕运弊案的种种传闻也甚嚣尘上,牵扯的官员名单在私底下越传越长,人心惶惶。
这日午后,羲和正在书房听取兰芷关于柳枝在针线房表现(一切如常,安静本分,绣工精湛)的禀报,外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启禀公主,端王府来人,说有急事求见公主!”
羲和心头一凛。景和如今开府建牙,等闲不会在白天、如此急切地派人前来公主府,除非……
“快传进来。”她立刻道。
很快,一个穿着端王府侍卫服饰、满脸焦急的年轻男子被带了进来,正是景和的心腹侍卫之一。他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长公主殿下!王爷让属下速来禀报,半个时辰前,宫中急召王爷入宫!王爷临走前神色凝重,只匆匆交代属下,若他一个时辰后还未出宫,便立刻来告知公主,请公主……多加留意!”
羲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宫中急召?一个时辰未出便来报信?景和定是预感到了极大的危险或不寻常!是漕运案牵连到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父皇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王爷进宫时,可说了所为何事?传旨的内侍是何态度?”羲和沉声问道。
“回公主,王爷也不知具体何事,只说陛下急召。传旨的是御前的高公公,脸色……看不出什么,只是催促得急。”侍卫答道。
高公公?御前大太监,是皇帝的心腹。他亲自来传旨,事情定然不小。
“你先回王府,约束好府中众人,没有王爷或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私下议论。”羲和快速吩咐,“本宫这就设法打听。记住,王爷让你来报信之事,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是!属下明白!”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侍卫一走,羲和立刻对兰芷道:“兰芷,你立刻去寻鸣泉,不,直接去走暗道,递话给陆大人,就说‘风急,速知宫中召见端王缘由’。”这个时候,她必须借助陆南瑾在宫中的消息网络。
“是,公主!”兰芷不敢怠慢,立刻转身离去。
羲和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景和刚刚在朝中崭露头角,难道就要卷入新的风暴?是有人针对他,还是他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
她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漕运案?景和并未直接参与,但他是新晋亲王,又在查办周相案中立下功劳,是否会有人想将他拖下水,或是利用他来打击别人?大皇子?三皇子?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派去给陆南瑾传信的兰芷还未回来,宫中也毫无消息传出。
就在羲和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递牌子入宫请安,借机打探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更加急促。
“公主!公主!”是兰芷的声音,带着喘息。
羲和猛地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兰芷快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陆南瑾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厮,鸣泉。
鸣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公主,我家大人让小的立刻来回话。宫中急召端王爷,是因为半个时辰前,都察院突然收到匿名密报,称端王爷在查办周相案期间,曾收受周相余党巨额贿赂,并暗中包庇数名涉案官员,证据确凿!密报已直达御前,陛下震怒,这才急召王爷入宫对质!”
什么?!收受贿赂?包庇案犯?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羲和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发黑。她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这分明是污蔑!是构陷!景和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周相案是他一手查办,立下大功,他有什么理由去收受贿赂、包庇案犯?这根本不合逻辑!
“证据?什么证据?”羲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颤。
“据说……是几封有王爷私印的信件副本,还有一名原周相门下、已被流放的官员的‘供词’,指认王爷曾收受其三万两银票,承诺保其性命。”鸣泉快速道,“大人让小的转告公主,此乃精心构陷,对方来势汹汹,且时机选在周御史离京、朝中关注点转移之际,极为歹毒。王爷年轻,骤逢此变,恐在御前应对有失。大人已设法递话进去,但宫中情形不明,请公主务必冷静,万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此时贸然入宫!”
羲和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冷静,必须冷静!陆南瑾说得对,这是针对景和的毒计!目的就是要将他这个刚刚崛起的皇子打落尘埃,甚至置于死地!对方连“证据”都准备好了,显然谋划已久。
“你家大人现在何处?可能探知宫中具体情形?”羲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大人得知消息后,已立刻设法进宫,但陛下正在勤政殿单独召见王爷,旁人不得入内。大人只能在殿外候着,见机行事。大人让公主放心,他定会竭尽全力,周旋维护。”鸣泉答道。
羲和闭了闭眼。陆南瑾已经进宫了,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有他在,至少能在关键时刻为景和说上几句话,或者传递些消息出来。
“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本宫在此静候消息,绝不会妄动。让他……务必小心。”羲和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眼神冷得慑人。
“是!小的告退!”鸣泉行礼,迅速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兰芷担忧地看着羲和苍白的脸色:“公主……”
“我没事。”羲和摆手,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有人坐不住了,见景和封王,便想出这等毒计。好,很好。”
她转身,对兰芷一字一句道:“传我的话,府中加强戒备,所有下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交头接耳。让青青做好准备,随时可能需要她‘露面’。另外,你去将我们手中所有关于周相案后续、特别是那些被流放、罢黜官员的详细卷宗副本,全部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是,公主!”兰芷立刻领命去办。
羲和重新坐回书案后,铺开纸张,提起笔。她的手很稳,眼神冰冷而专注。对方既然出招了,那她便接招。污蔑构陷?想要证据?那她就找出对方证据中的破绽!想要将景和拖下水?那她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动这潭浑水!
景和是她一手带大、全力扶持的弟弟,是她未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更是她在这冰冷宫廷中仅存无二的、血脉相连的温暖。任何人,想动景和,都得先问过她同不同意!
皇宫,勤政殿。殿门紧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
年轻的端王夏景和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御案后,夏帝面沉如水,将几封字迹、私印都模仿得足以乱真的信件副本,和一份盖着血手印的“供词”,重重摔在他面前。
“孽障!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查案有功,朕对你委以重任,你给朕的回报?收受贿赂,包庇案犯!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夏帝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景和重重叩首,声音清朗,带着不屈,“儿臣自接手周相案以来,夙夜匪懈,唯恐有负父皇重托,有损朝廷法度!儿臣敢对天发誓,从未收受过周相余党一分一毫,更不曾包庇任何案犯!此等信件、供词,皆是伪造,是有人蓄意构陷儿臣,请父皇彻查!”
“构陷?”夏帝冷笑,“这私印,这字迹,与你府中往来的公文一般无二!这供词之人,乃周相心腹,已被流放三千里,难道他拼着罪上加罪,也要来构陷于你?三万两白银,你倒是好大的胃口!”
“父皇!字迹印章可以模仿,流放之人亦可被威逼利诱!儿臣恳请父皇,传唤那所谓‘行贿’的官员,与儿臣当面对质!亦可派人搜查儿臣王府,儿臣府中所有银钱往来、文书账目,皆可任由核查!若有一分一毫说不清,儿臣甘愿领死!”景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御座上的父亲,毫不退缩。
他心中虽惊怒交加,但临入宫前,皇姐的殷殷叮嘱和陆师平日的教诲在脑中回响——遇事莫慌,据理力争,身正不怕影子斜。对方既然敢伪造证据,必然还有后手,他绝不能自乱阵脚。
夏帝盯着这个跪得笔直、眼神倔强的儿子,心中怒火翻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虽不算活络,但品性端方,此次查办周相案也确有功劳。难道真是被人构陷?可那些证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声响,随即是高公公小心翼翼的通禀声:“陛下,工部右侍郎陆南瑾,有紧急水利公务求见。”
夏帝眉头一皱,这个时候?但他素知陆南瑾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此刻求见,或许……
“宣。”他沉声道。
殿门打开,陆南瑾穿着一身整齐的绯色官服,神色肃穆,稳步走入。他目不斜视,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臣陆南瑾,参见陛下。”
“陆爱卿有何紧急公务,非要此刻面见朕?”夏帝语气不豫。
陆南瑾双手呈上一份奏章:“启奏陛下,江南急报,因前几日暴雨,漕河沿线数处堤坝出现险情,虽暂无溃堤之虞,但需立即加固抢修,并重新勘定今夏防汛方略。此事关乎漕运命脉与沿岸百姓安危,臣不敢耽搁,特来请旨。”
漕运?堤坝险情?夏帝目光一凝,接过奏章快速浏览。果然是江南巡抚和漕督联名急报,情况确实紧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景和。漕运……匿名密报构陷皇子……时间如此巧合?
陆南瑾仿佛才看到景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端王殿下也在?臣打扰陛下与殿下议事了,请陛下恕罪。”他说着,就要起身告退。
“无妨。”夏帝抬手止住他,将手中的“证据”和“供词”往前推了推,语气莫测,“陆爱卿来得正好。你素来明察,也看看这个。”
陆南瑾这才“疑惑”地看向那些东西,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沉吟道:“陛下,这信上私印与笔迹,确与端王府公文所用极为相似。这供词……指认之事,倒也具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觉得,有些蹊跷。”陆南瑾抬起头,目光清明,缓缓道,“端王殿下查办周相案,乃奉陛下明旨,万众瞩目。殿下若真有心受贿包庇,选择周相已然倒台、其党羽人人自危之时,且数额如此巨大,风险是否太高?此其一。”
“其二,这指认的官员,乃周相心腹,已被流放。流放之人,性命操于朝廷之手,其供词是出于真心,还是受人胁迫,或为减罪而胡乱攀咬,需得详加核查。尤其是指认当朝亲王,更需确凿铁证。”
“其三,”陆南瑾顿了顿,看向夏帝,语气恳切,“陛下,端王殿下年轻,骤登高位,或许行事有不周之处,招人嫉恨。然殿下品性,陛下与臣等有目共睹。如今东南漕运正值多事之秋,周御史清查积弊,暗流汹涌。此时突然出现构陷亲王之密报,臣斗胆揣测,是否有人想借此事,扰乱朝局,转移视线,甚至……阻挠漕运清查?”
他这番话,没有直接说景和冤枉,而是从逻辑、从时机、从朝局角度,层层剖析,点出其中的不合理与可疑之处,最后更是将此事与东南漕运、朝堂争斗联系起来,瞬间拔高了格局。
夏帝听完,沉默了。他并非昏庸之主,方才盛怒之下未及细思,此刻经陆南瑾一点拨,许多疑点浮上心头。是啊,景和受贿,时机不对,风险太大。那流放官员的供词,也未必可信。而东南漕运,此刻正是风口浪尖……
他看向依旧挺直跪着、眼中充满委屈与倔强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坦然、分析透彻的陆南瑾,心中的天平,已悄然倾斜。
“陆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夏帝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方才雷霆震怒,“此事确实疑点颇多。景和,你先起来。”
“谢父皇。”景和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高无庸。”夏帝唤道。
“奴才在。”高公公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端王收受贿赂、包庇案犯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密报来源、信件真伪、及供词之人是否受人指使。端王在审查期间,暂停一切职务,于端王府中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见外客。”夏帝沉声下令,随即看向陆南瑾,“陆爱卿,东南漕运堤防之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会同工部、漕督衙门,即刻拟定抢修加固方案,报朕知晓。”
“儿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景和与陆南瑾同时躬身。
景和是暂停职务、禁足府中,看似惩罚,实则是保护,且案件交三司会审,便有转圜余地。陆南瑾则得到了处置漕运险情的实权,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陆南瑾的巧妙介入下,暂时被控制住了烈度,但远未结束。幕后黑手是谁?真正的目的何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公主府中的羲和,在接到陆南瑾设法递出的、关于宫中情形的简短密报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禁足府中,三司会审,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立刻铺开纸笔,开始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些周相案的卷宗副本,逐字逐句地推敲起来。
她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放冷箭。她更要找到,反击的证据。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着危机四伏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