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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深宫藏锋,素手谋商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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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瑾离去后,羲和回到寝殿卸下易容,恢复了公主的日常装扮。窗外暮色四合,公主府内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深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羲和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度正好的雨前龙井,却并未饮用,只是借由杯壁传来的暖意熨帖着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心思却已飘远。
今日对青青的“测试”算是通过了第一步,这让她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大半。有了这个能在府中短暂扮演她的“影子”,她便如同多了一双可以暂时离体的“眼睛”和“耳朵”,能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自由行动时间。但这也只是第一步,青青的忠诚和能力需要长期、谨慎的观察与约束,而如何使用这份“自由”,去开拓那亟需的财源,才是真正的难题。
她不能像普通商人那样抛头露面,也不能经营那些过于显眼或与民争利的行当。盐铁茶马,这些利润丰厚的行当早已被各路势力瓜分殆尽,且极易触动朝廷敏感的神经。丝绸、瓷器、香料等传统货物,竞争激烈,且需要庞大的本钱和成熟的销售网络,非一时之功。她需要的是启动快、利润尚可、且足够隐蔽,最好是能利用她现有资源和人脉的生意。
陆南瑾的警告犹在耳边。她需要小心,非常小心。但坐以待毙,等着坐吃山空,更非她的性格。
“公主,”兰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糕放在小几上,低声道,“青姑娘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奴婢按您的吩咐赏了她一套银头面,也敲打过了,她感激涕零,再三保证绝不会忘本。”
羲和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嗯,你多留心着。豆子和柳枝那边也看紧些,但别让他们察觉。日常用度不必苛待,但也别过于特殊,一切如常即可。”
“是,奴婢省得。”兰芷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公主,您真打算……亲自出去寻摸门路?这京城人多眼杂,万一……”
“我知道风险。”羲和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所以才更需要那个‘影子’。兰芷,我们不能永远被动。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景和那边要打点,我们自己的消息网要维系,哪一样不要银子?宫里那点份例,不过是杯水车薪。父皇的赏赐看似丰厚,却是一次性的,且引人注目。我们必须有自己的进项,而且是旁人不易察觉的进项。”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小几:“我这几日再想想,你也帮我留心着,看看京中近来有何新风向,或是……有哪些不起眼,却可能有潜力的行当。”
兰芷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郑重道:“奴婢明白,定会替公主仔细留意。”
又过了几日,羲和借口“脸上红疹未消,需静养”,闭门谢客,连宫里皇后派人来问,也由戴着面纱的青青在屏风后远远回了话,只说“无大碍,将养几日便好”,声音刻意放得低柔缓慢,倒也没露出破绽。
得了这难得的空闲,羲和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细棉布衣裙,头发简单绾成市井妇人常见的螺髻,插一根寻常银簪,脸上略作修饰,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眉眼,扮作一个家境尚可的商家妇人模样。兰芷也换了装束,扮作她的丫鬟。两人只带了两个身手利落、相貌普通的侍卫,同样作寻常家丁打扮,从公主府后门一处极为隐蔽的角门悄悄出了府。
这是羲和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真正踏入京城的市井街巷。她并非对民间一无所知,以往出行,不是前呼后拥的公主仪仗,便是乘坐遮蔽严实的车轿,所见所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如今步行其间,听着两侧店铺伙计的吆喝,小贩的叫卖,路人讨价还价的嘈杂,闻着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药材苦味、脂粉甜香,以及牲畜和尘土的气息,一种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目光仔细地掠过街道两旁的店铺:绸缎庄、粮油铺、酒楼、茶肆、当铺、银楼、文房四宝、古玩店……有的门庭若市,有的门可罗雀。她观察着进出客人的衣着、神色,留意着店铺的装潢、伙计的态度,在心中默默评估。
行至西市靠近边缘的一片区域,这里的街面不如主道宽阔整洁,店铺也相对低矮杂乱些,但人流却不少,三教九流汇集。羲和看到不少售卖南北杂货、山野皮毛、甚至海外舶来品的摊铺,价格似乎也比内城那些大店铺低廉不少。
她的目光被一个不大的店面吸引。那店铺门脸不起眼,招牌上写着“奇巧阁”三个字,字体古朴。店内陈列的并非寻常器物,而是一些构造精巧的机关锁具、会自动啄米的小木鸟、能映出放大影像的琉璃片、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看似简单却设计巧妙的小工具。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模样的人,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复杂的木制结构,对进店的客人并不十分热情。
羲和走进店内,兰芷和侍卫留在门外不远处。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小玩意儿,最后拿起一个黄铜打造的、带有多重卡簧的小盒子,问道:“店家,此物何用?”
那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但整洁,气质沉静,便简单答道:“藏物匣。内设三层机括,需按特定顺序按下外部凸起方能打开,错一步即锁死,强行破坏会损坏内藏之物。”
羲和试着按了按盒子上几个凸起,纹丝不动。“倒是有趣。售价几何?”
“五两银子。”
“五两?”羲和微微扬眉。这价钱对普通百姓而言不算小数目,但若真如他所言般精巧,对需要保密某些物件的人来说,或许值得。“可能演示一番?”
书生接过盒子,手指在几个凸起上快速而有序地按动,只听几声轻微的“咔哒”声,盒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他又演示了错误顺序导致的锁死,以及如何重置。
“有点意思。”羲和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买下,转而问道,“店家手艺精巧,可曾想过做些更大、更实用的物件?或是为人定制?”
书生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做些小玩意糊口罢了。定制?非是易事,需得懂行之人,且耗时耗力,价格不菲,无人问津。”
羲和心中一动。这书生显然是有真本事的,但似乎不善经营,也缺乏将手艺变现的渠道。她沉吟片刻,又道:“若有人提供图样、材料,并支付足额工钱,请店家打造一些……特别的东西,店家可愿接?”
书生这次仔细打量了羲和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夫人想要打造何物?若是违禁之物……”
“自然不是。”羲和微笑,“只是一些方便生活的小机关,或是一些……有趣的摆设。图样我可提供,店家只需按图制作,保证精巧牢靠即可。工钱好商量,而且,长期合作。”
书生沉思起来。他这店铺生意清淡,维持不易,若真有稳定的活计和收入……“夫人可否说得更具体些?还有,如何保证工钱?”
“具体物件,容我下次带来图样再议。至于工钱,”羲和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十两,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若店家答应,三日后此时,我携图样前来,并再付部分工料钱。东西做成,验收合格,付清余款。店家以为如何?”
十两定金,对这小店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书生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羲和沉静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在下姓墨,行七,夫人唤我墨七即可。三日后,静候夫人。”
离开“奇巧阁”,羲和心中有了些模糊的想法。这类能工巧匠,或许是她可以借助的力量。但单靠定制些小机关,显然赚不了大钱。
她又逛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腿脚有些酸软,才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楼二层要了个临街的雅座歇脚,点了一壶普通的碧螺春和几样茶点。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羲和心思不在此,只慢慢啜着茶,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继续观察思考。
她的目光掠过街对面一家生意兴隆的胭脂水粉铺,又看到旁边一家专卖女子发饰、绒花的小店,顾客也多是以妇人女子为主。再远些,有卖成衣的,有卖绣品的,有卖各色丝线布头的……
女子和孩童的钱,或许是好赚的。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竞争太过激烈,且高端市场早已被几家老字号垄断,她贸然进入,难以立足。成衣绣品,需要出色的设计和绣娘,也不是短时间能见效。
正思忖间,楼下街面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伴随着甜糯的吆喝:“桂花糖粥——赤豆甜酒酿——白糖糕嘞——”
是走街串巷的甜食担子。几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子立刻围了上去,眼巴巴地看着担子上热气腾腾的吃食,有的掏出零星铜板,换得一小碗,吃得香甜。
羲和看着那些孩子满足的笑脸,心中微微一动。寻常吃食利薄,但若有些新奇独特、别家没有的花样呢?而且,吃食生意,看似普通,却最能接触三教九流,或许……也能听到些不易在别处听到的消息?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转。开食肆?从选址、雇人、采买到经营,样样繁琐,且极易被人注意到。何况,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如何能经营食肆?
似乎每条路,都隐含着难以逾越的障碍。身份,是她最大的保护伞,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就在她微微蹙眉之际,隔壁雅座隐约传来的对话声,飘入了她的耳中。那桌似乎是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边喝茶边闲聊。
“……要我说,这趟最赚的,还是老李那批‘清凉纱’!”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羡慕,“谁能想到,今年夏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热!往年这时候,谁买那种薄得透光的纱料做夏衣?可今年,嘿,才进五月,就跟下火似的!老李库里那批去年没卖完的陈货,一下子成了抢手货,价钱翻了两番还多!”
“运气,都是运气!”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年长些,“不过话说回来,这天气反常,别的东西也受影响。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的春茶,因为前阵子雨水多,日头又不足,香味差了些,价钱就上不去。可北边一些山货,因为冬天雪大,开春晚,反而长得肥,估计秋后能卖上好价。”
“天时地利,做咱们这行,不就是看天吃饭,靠消息赚钱嘛!”
“说得对!消息灵通,比什么都强!我听说,宫里好像要采办一批上用的冰绡纱,数量不小,几家大绸缎庄都盯着呢……”
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了。
羲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天时……消息……
是了,她之前只想着做什么生意,却忘了考虑“时”与“势”。寻常商贾看天时,赌的是天气变化对收成、对货品需求的影响。而她,或许可以看“人时”,看“朝势”。
她对朝堂动向、宫闱消息的掌握,远非寻常商人可比。虽然不能直接利用这些消息牟利(那等同于政治投机,风险极高),但有些消息,或许能衍生出正当的商机。
比如,宫中采办冰绡纱,必然带动京城贵族对类似轻薄凉爽面料的需求,相关的印染、绣花、成衣行业或许会跟着兴旺。又比如,某地有祥瑞进献,可能会流行某种纹样或颜色。再比如,陛下最近偏爱某种香料或茶叶,上行下效,这种喜好很快会风靡京城……
她不需要自己去经营绸缎庄、香料铺。她可以寻找那些有手艺、有质量,但缺乏资金、门路或敏锐嗅觉的工匠、小作坊,与他们合作。她提供一定的资金、受保护的门面(可以挂在可靠之人名下),更重要的是,提供“消息”和“设计”——什么样的东西可能会在接下来流行,什么样的款式、花样、功能可能更受欢迎。
她可以将自己关在府中“养病”或“静修”时“琢磨”出的“新花样”、“巧心思”,通过可靠之人,传递给合作者。甚至可以与像墨七那样的巧匠合作,开发一些新奇实用的物件,不限于女子用品,也可以是文房清玩、家居摆设,甚至是一些改良的农具、工具——如果路子走通了的话。
利润分成,她占大头,但给予合作者足够丰厚的回报。她隐在幕后,合作者站在台前。只要选对人,用可靠的方式联络,严格控制知情范围,风险或许可控。
这个想法让羲和的心跳微微加快。它不像开酒楼店铺那样显眼,却可以渗透到多个行业;它依赖她的信息优势和“设计”能力(无论是真的设计,还是“借鉴”前世记忆),这正是她所擅长的;它启动资金不需要特别庞大,可以从小做起,慢慢铺开。
当然,这同样需要极为谨慎。合作者的选择至关重要,必须是身家清白、手艺过硬、且懂得感恩和保密的人。联络渠道必须绝对安全可靠。资金的流转也要经过多层掩护,不能直接与公主府产生关联。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一直萦绕心头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
“夫人,天色不早了。”兰芷在一旁轻声提醒。
羲和回过神来,发现窗外日头已经西斜,街上的行人似乎也稀疏了些。她点点头,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留下茶钱,起身下楼。
回府的路上,她没有再东张西望,而是在轿中闭目沉思,将今日所见所闻和刚刚成形的想法,在脑中反复推演、细化。
接下来的几日,羲和继续“静养”,实则更加忙碌。她让兰芷通过不同渠道,悄悄搜集京城中那些有名气、有手艺,但经营状况不佳或缺乏上升渠道的匠人信息,特别是金银匠、绣娘、木匠、制香师、甚至是一些有独特配方的小食手艺人。她自己也翻阅了大量书籍和图册,回忆着前世记忆中的一些精巧设计、流行元素,将它们用这个时代可以理解和实现的方式,粗略地勾勒出来。
同时,她也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来担任那个站在台前的“代理人”。这个人必须绝对可靠,有基本的经营能力,最好是身家清白、与皇室毫无瓜葛、且看上去与“深居简出”的羲和公主不可能产生联系的。
这并非易事。她手头信得过的人,如兰芷,是她的贴身大宫女,目标太大。府中其他心腹,也或多或少与公主府有着明面上的联系。外祖父靖安侯府的人,更不能用,那等于直接将把柄送到旁人手中。
就在她为此事颇感棘手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隐隐浮现在她脑海。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对着几张画着古怪器具的草图凝思,兰芷悄声进来禀报:“公主,陆大人递了话进来,说您要的关于南边茶市的消息,他托人打听了些,写在了这花笺的暗纹里。”
说着,递上一张看似普通、印着折枝梅花的花笺。
羲和接过,走到窗边明亮处,对着光仔细辨认。花笺的暗纹是特制的,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细小的字迹,记载了一些关于今春江南茶市产量、品质的零散信息,以及几家有实力的茶商近况。
这并非什么机密,却是市面上一时难以获取的确切消息。陆南瑾显然明白了她那日话语中的深意,在用他的方式,默默提供助力。
羲和心中微暖,将花笺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入笔洗中。她沉吟片刻,对兰芷道:“兰芷,你还记得,柳枝——就是青青的大姐,她现在在针线房,做得如何?”
兰芷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柳枝姑娘?她针线活计很是出色,尤其擅长苏绣,又快又好。人也很本分安静,从不与人争执,针线房的嬷嬷都夸她。公主怎么忽然问起她?”
羲和没有直接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柳枝……身世清白简单,与公主府的关联只有“被公主所救、为婢报恩”这一层,且极为隐秘,外人难以察觉。她性格沉静,不惹是非,在府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针线丫鬟。最重要的是,她经历过苦难,懂得感恩,且弟弟妹妹的安危前程都系于公主一身,忠诚度相对可靠。她识字吗?如果识字,或许可以教她一些简单的账目和管理……
但这个想法还太粗糙,需要更仔细的考察和筹划。而且,她需要不止一个“柳枝”。
“没什么,随便问问。”羲和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墨七那边,三日后我会亲自去一趟,将图样给他。另外,我让你打听的,京城里那些手艺好但生意一般的工匠,名单尽快理一份给我,要尽可能详细,包括他们的脾气秉性、家中境况。”
“是,公主。”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羲和再次易容出府,这次她带上了几张精心绘制的图样。一张是改良的纺车部件草图,旨在提高纺纱效率和均匀度;一张是多宝格妆匣的设计图,内嵌可以旋转升降的托盘和隐藏抽屉;还有一张,则是一个带有简易过滤装置和冰镇功能的水果饮料桶草图,更适合夏季宴饮使用。
她将前两张图样交给了墨七,并留下了足以购买上好木料的银钱,言明这是试作,工钱另计。墨七看到那精巧的设计图,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尤其是那张纺车部件图,他仔细端详了许久,口中喃喃:“妙啊……此处连杆若改用硬木,承力更佳……这个转轴的设计,似乎能省力不少……”
看到墨七沉浸其中的样子,羲和知道找对人了。她没有过多解释图的来源,只说是从一本海外杂书上看到的构想,请他试着制作出来。
至于第三张饮料桶的图,她没有留给墨七,而是去了西市一家专做铜铁器皿、口碑不错但规模不大的作坊。作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姓王。羲和同样以“商家妇人想定制一批新奇器物看看销路”为由,给出了图样和定金。王师傅看着那带有螺旋冷凝管(羲和解释为“增加冰凉效果”)和内置过滤网(“防止果渣”)的铜桶,虽然觉得古怪,但看在银钱的份上,也答应尝试打造一个样品。
做完这些,羲和没有过多停留,很快返回了公主府。她知道,这些事情急不得,需要耐心等待结果,也需要时间去物色和考察更多的合作者,以及那个关键的、站在台前的“代理人”。
就在她开始有条不紊地铺开自己隐秘的商业网络时,朝堂之上,一场新的风波,正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波,或许会将她,和她刚刚萌芽的计划,一同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这日,景和下朝后,没有回自己的端王府,而是径直来了公主府。他如今出宫开府,行动比在宫中时自由许多,来探望“养病”的皇姐,也无人能过多置喙。
羲和在花厅见了他。景和穿着亲王朝服,身姿比半年前挺拔了不少,眉宇间也褪去了许多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只是此刻,他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
“皇姐,”屏退左右后,景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早朝,有人上奏,提及东南漕运历年损耗巨大,其中多有贪墨弊案,请旨彻查,并推举了新任漕运总督的人选。”
羲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漕运,国之命脉,牵连甚广,利益盘根错节。这个时候有人提出彻查,还推举人选……
“推举的是谁?”她问。
“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勉。”景和缓缓道。
羲和眸光一凝。周勉?此人她听说过,素有清正刚直之名,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独来独往,是少数几个敢于直谏的言官之一。推举他,表面上看,似乎是想用这把“利剑”去斩断漕运的贪腐链条。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谁推举的?”她再问。
“是……户部侍郎,刘文正。”景和的声音更低了。
刘文正?羲和脑中飞快地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此人并非周相一党,但也非清流,更像是……大皇子景煜那边的人?至少,与大皇子走得很近。
大皇子……景煜。在扳倒周相一案中,他看似置身事外,甚至因周相倒台、其门下一些官员被清洗而受到些许波及(毕竟周相曾有意拉拢他),但根基未损。如今周相这个最大的威胁消失了,朝堂格局面临洗牌,他会没有动作?
推举周勉去查漕运?漕运那摊浑水,牵扯到多少地方大员、世家豪强、乃至……宫里的人?周勉若真的一查到底,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他一个毫无背景的言官,能扛得住反扑吗?若是查不下去,或者查出了不该查的人……那这把“利剑”,很可能折在漕运上,甚至反噬自身。
而推举周勉的刘文正,或者说刘文正背后的人,在这其中,又想扮演什么角色?是真心想整顿漕运,还是想借刀杀人,除掉周勉这个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或者,更深一层,是想利用漕运案,搅动朝局,谋求其他利益?
“父皇如何说?”羲和问。
“父皇……留中未发。但下朝后,单独召了刘侍郎问话。”景和道,“皇姐,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漕运水深,周御史此人……我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位干臣,但性子过于刚直,恐难周旋。此事,我们是否要……”
羲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陷入沉思。
景和能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的不寻常,这是他的成长。但他现在羽翼未丰,贸然卷入漕运这样的大案,绝非明智之举。周勉此人可用,但绝不能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去用。
“此事,你我暂且观望。”羲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漕运积弊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勉是否胜任,父皇自有圣断。你如今根基尚浅,切记,多看,多听,多想,少说,更不要轻易表态。尤其,不要与刘文正,或任何与大皇兄过从甚密之人,在此事上有所牵扯。”
她看着景和,语重心长:“景和,你要记住,在朝堂上,有时候,不作为,比乱作为更重要。尤其是在看不清形势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积蓄力量,等待真正属于你的时机。周勉若真是利剑,自有出鞘之时,但不应成为别人手中的刀,更不应在此时出鞘。”
景和仔细品味着羲和的话,眼中的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沉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皇姐教诲,景和记住了。我会谨慎行事。”
送走景和,羲和独自坐在花厅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朝堂的风,又开始吹了。而这一次的风向,似乎更加微妙难测。她必须更加小心,她暗中铺设的“生财”之路,绝不能在这时候,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需要加快步伐,却又必须更加隐秘。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夜色,无声笼罩了公主府,也笼罩着这座繁华之下暗流汹涌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