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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猎旧影,心起疑澜(陆南瑾视角)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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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藏书阁的窗下,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檐外细雨淅沥,将深宫笼进一片湿冷的静意里,也将我心头那点盘旋已久的疑惑,浸得愈发清晰。
我今年十七,陆氏嫡子,自幼观世情,察人心,自以为能将这宫里的人与事看得七八分明。可唯独大夏嫡长公主羲和,是我始终看不透的人。
她才十五岁。
不过及笄之年,帝后唯一的嫡女,尊荣加身,无手足相争之忧,无母族失势之患,帝后和睦,后宫平稳,于她而言,本该是无忧无虑、骄纵明媚的年纪。
可我见到的羲和,从不是这般模样。
她总是安静的,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垂眸时眉眼淡漠,抬眼时分寸毕现,说话声线平稳无波,连行走落座都带着一丝刻入骨髓的端方。那不是皇家教养出的规矩,是沉在骨血里的疏离,是裹在端庄下的哀愁。
不是少女的闲愁,是沉在眼底深处、化不开的倦,像被四方宫墙生生锁住的雾,小小年纪,却装着一身不属于她的沉重。
我始终不懂,她到底在愁什么。
这深宫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身份,给了她无人敢欺的尊荣,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一位嫡公主,愁成这般模样。
这份疑惑,并非今日才起。
最早一次见她,是在七年前的皇家围场。
那时她才八岁,一身小小的红骑射服,像一团烧得明亮的小火苗,没有半分公主的矜贵端持,也没有深宫孩童的拘谨。她骑在小马背上,笑声清越,眉眼张扬得耀眼,望着漫山秋色时,眼里盛着全然的兴奋与轻快,仿佛这皇家围猎不是礼制,而是一场可以尽兴游玩的旅途。
我至今记得,她站在高坡上,风扬起她的发,她笑得毫无顾忌,眼里是不谙世事的亮,是全然的自由与肆意。
那是我见过,最鲜活的小郡主。
可不过七年光阴,再见时,她便彻底变了。
如今十五岁的她,宫宴上垂眸饮茶,冷眼观局,静得像一尊无喜无悲的玉像;回廊偶遇时疏离淡漠,言辞有度,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流露;今日藏书阁再见,她依旧是那副模样——平静、克制、端方,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倦。
像一朵本该肆意生长的小野花,被这深宫的风刀霜剑,生生磨去了所有棱角与鲜活。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头那点好奇,一点点漫了上来。
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一个八岁时在围猎场上笑得张扬肆意的小姑娘,收起所有锋芒,藏起所有笑意,活成这般冷静克制、满身沉郁的模样。
帝后和睦,她无灾无难,无争无抢,按说不该是历经变故。
那她的愁,从何而来?
她的少年气,又去了何处?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公主独有的沉稳步调。
我心头微顿,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她。
整个皇宫,唯有羲和公主,会在这样的雨天,来到这僻静无人的藏书阁,也唯有她,脚步声里藏着这般沉定的气息。
我缓缓抬眸,转身看去。
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
一身浅碧宫装,身姿清瘦,眉眼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十五岁的肌肤尚带少女的柔嫩,可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沉郁,却与周身的鲜活格格不入。
看见我,她眸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声线平稳:“小陆大人不必多礼。”
礼数周全,疏离有度,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予。
我依礼躬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
很近,近得能看清她长睫极轻的颤动,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点极淡、极淡的茫然与倦意。
她奉命来取书,报出书册之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转身替她取书,目光掠过书架,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七年前围猎场上,那个一身红衣、笑得张扬的八岁小姑娘。
同一个人,不过七年光阴,为何会判若两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那样鲜活的灵气,彻底磨进尘埃里。
我将书册双手递过去,指尖微抬,不经意间,与她的指尖轻轻一擦。
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叶拂过青石。
她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握住书卷,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触碰从未发生。
可我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蜷了一下。
那是唯一一丝,泄露她心绪的小动作。
快得像错觉,却被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我垂眸,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动。
我对这位长公主,本只有权谋上的考量与试探,可此刻,那份考量里,竟悄悄掺进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不是动心,不是倾慕,是纯粹的、对一个谜的探究欲,是一丝极浅的、不忍。
我想知道,她眼底的哀愁从何而来。
我想知道,她藏在端庄下的真心是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围猎场上肆意张扬的小姑娘,去了哪里。
雨势渐大,我望着她清瘦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一句逾越君臣本分的话:“雨势渐大,藏书阁阶滑,公主行走时,还请小心。”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微怔。
这不是臣子该说的话,无关权谋,无关差事,只是一句单纯的、出于本心的叮嘱。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回应,依旧是那副疏离克制的模样。
我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相触的微凉。
心头那点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羲和。
十五岁的嫡长公主。
满身哀愁,眼底藏雾。
我见过你八岁时肆意张扬的模样,便更想知道,是谁,是什么,把那样鲜活的你,困在了这四方宫墙里。
我不急。
这深宫棋局漫长,我总有一日,会看懂你眼底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