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执棋人》想躺着摆烂的咸鱼

6、棋落无声，心照不宣 回

　　回廊晚风渐凉，我立在灯影下沉思许久，直至殿内丝竹声稍歇，才缓步折回宴席。

　　方才与陆南瑾的短短几句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字字藏锋。他不戳破我的盘算，我不点明他的洞悉，君臣之礼隔在中间，却早已将彼此的心思，看得七七八八。

　　这深宫朝堂，最难得的从不是愚忠，也不是狠绝，而是点到即止的默契。

　　回到席上，我目光轻抬，恰好与阶下的陆南瑾再度相遇。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垂眸饮酒，仿佛方才回廊里的试探与警醒，从未发生。唯有指尖轻叩杯壁的细微动作，泄露出他心底并未全然平静。

　　我收回视线，指尖摩挲着杯沿微凉的瓷釉。

　　陆南瑾太聪明，聪明到让我不敢轻易划为敌人，却也不敢全然视作盟友。他出身清贵，无兵权在手，却有惊人才学与通透心性，这样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永无翻身之地。

　　只是眼下，棋局未开，我尚需收拢一切可用之力，断不能先树起这样一个棘手的对手。陆南瑾是一枚好棋，却是枚活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慢察，不能强收。

　　三日后，母后召我至凤仪宫，屏退左右，只留我二人在殿内。

　　她端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我，语气沉缓：“羲和，听说你近日对六皇子颇为照拂。”

　　“是的，母后。”我垂首应答。

　　皇后指尖轻捻鬓边珠花，目光沉静：“母亲了解你，从不会做无谓之举。你肯费心护着他，心里必有盘算，不妨直说。”

　　“母后，一开始儿臣只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后来渐渐发觉，这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母后转身看我，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羲和，母亲知道你的想法。景和这孩子，隐忍懂事是真，可你莫忘了他生母的出身与旧事，宫里能选的皇子不止他一个，有些根基太薄、牵扯太险的人，碰不得。”她抬手，轻轻往上方指了指，一语双关，“那位的态度，你比我更清楚。”

　　我垂眸，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母后，我想要的，是一个会倚重于我、也只倚重于我的弟弟。旁人根基再厚，终究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人。再说一切尚在初始，儿臣也未咬定非他不可。”

　　皇后闭了闭眼睛，长长叹了一声，眼底终是软了几分：“你自小便是有主见的孩子，母亲拦不住你，也由着你。只是……你要切记，帝王家无亲情，养他，是用他，不是信他。”

　　“女儿明白。”

　　我顿了顿，抬眸看向母后，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母后啊，真心也是需要拿真心去换的。若他日后真的堪当大任，真的把我当作唯一的姐姐，那于我而言，他就不仅仅是棋盘上的一粒棋子了——他是真的弟弟。”

　　母后望着我，良久无言，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冷利：“还有陆氏之子陆南瑾。此人锋芒太盛，却懂得藏拙，城府极深。陛下如今有意，要将他调入太学，做皇子们的侍讲。”

　　我心下一震。

　　让陆南瑾入太学，做皇子侍讲，无异于将他直接推入朝堂纷争的中心。

　　“母后的意思是？”

　　母后眸底闪过一丝权谋的冷光：“收为己用。若不能收……便毁了他。”

　　短短八个字，道尽深宫残酷。

　　我垂眸掩去思绪，心中却已有定计。

　　陆南瑾这般人物，毁之可惜，收之，才是上策。

　　而收他的第一步，不是拉拢，不是示好，不是许以重利。直觉告诉我，他从不是能被利欲收买的人。

　　“母后，下次父皇再有此意，不妨推上一推。”

　　母后看了我一眼，

　　我接着说：“这宫里有的是耳朵，他自会知道。”

　　陆南瑾，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次日，圣旨如期而下，陆南瑾奉旨入太学，任皇子课业侍讲。

　　旨意下达那日，我刚从御书房请安归来，亲手为父皇奉了润肺汤，转身行至凌云廊时，恰好撞见奉命谢恩、缓步而来的陆南瑾。

　　日光清浅，洒在青瓦朱廊之上，落得一地温亮。

　　他身着青色官服，身姿愈发挺拔，立于廊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匹：“臣陆南瑾，见过长公主。”

　　我淡淡一笑，语气疏离又恰到好处：“小陆大人免礼。”

　　他直起身，目光垂落，却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臣奉旨入太学，日后侍奉皇子课业，定当恪尽职守。今日得蒙圣恩，亦多谢公主……暗中成全。”

　　“成全二字，言重了。”我缓缓走了两步，望着廊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用人，唯才是举，小陆大人得此任命，凭的是自身才学，与本宫无关。”

　　陆南瑾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我侧脸，没有直视，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温和。

　　“公主不必过谦。”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宫里从无凭空而降的机缘，微臣懂。”

　　我终于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白日天光澄澈，映得他眉目愈发清润，眼底温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我神色淡漠，眉眼无波，心底却藏着层层考量与试探。

　　他未明言我在幕后推了一把，我未点破他心知肚明，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彼此都不点破，不深究。

　　我轻轻颔首，语气淡如风：“既入太学，便好好教导诸位皇弟吧。”

　　顿了顿，我语气微松，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提点，却又留足余地：“深宫皇子，多有身不由己者，若有可塑之才，小陆大人不妨多几分耐心。”

　　一语落下，点到即止。

　　我没有明说要护谁，更没有许诺分毫，只以一句宽泛之语，投石问路。

　　陆南瑾眸色微顿，心底疑窦轻起——他并未笃定我所指何人，却也明白，顺着我的心意应下，便是最稳妥、最有利的选择。

　　他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却藏着极沉的笃定：“臣明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子，亦不负……公主所期。”

　　最后四字，轻如落絮。

　　风过凌云廊，落蕊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