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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过回廊,偶遇试探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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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临波池一事过后,宫里渐渐有了闲话。
人人都道,从前在宫中如同影子一般的六皇子景和,如今得了长公主的青眼,往后日子,总算不至于再任人欺凌。
我听了,只当未闻。
我护他,从不是一时心软。不过是那日冰池边上,少年在水中挣扎却不肯失声求饶的模样,恰好戳中了我心底那一点隐秘的考量。他够忍,够稳,够静,即便身处绝境,也未露癫狂乞怜之态。这样的人,若稍加打磨,未必不能成器。
而我与母后,在这深宫之中,最缺的,从来都是一枚可用、可控、且靠得住的棋。
几日后,宫中再设小宴,专为犒劳西北边境送来捷报的将士。帝后端坐其上,笑语温和,底下一派和气升平。我依旧坐于公主席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饮茶,将满殿的心思与打量,一一收在眼底,不声张,不评判。
席间,宫人往来穿梭,酒香与丝竹缠绕,浮于表面的安稳,最是惑人。
不多时,陆氏一族入殿行礼。我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抬眸望去,便又一次看见了陆南瑾。
他今日身着素色暗纹锦袍,身姿端方挺拔,恪守着世家子弟的礼数,全然不见初次相见时的散漫。只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依旧,看似温润谦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清明,仿佛这满殿繁华规矩,皆被他尽收眼底,却又不被半分束缚。
行礼起身时,他目光垂落,并未直视殿上,可余光却极轻地扫过我的方向,一瞬即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此人远比表面看上去更难捉摸。
宴至半酣,父皇兴致颇高,令在座世家子弟各陈己见,论及边防与民生。轮到陆南瑾时,他从容起身,立于殿中,言辞沉稳,条理分明,既无谄媚逢迎之态,亦无锋芒过露之嫌,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引得父皇频频颔首。
一席话说罢,满殿皆静。
我端着茶杯,掩去眸中沉凝。
果然不出所料,陆南瑾绝非池中之物。这般才思与城府,无论归于哪一方,都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宴席过半,殿内气息渐闷,我起身告退,往殿外回廊走去,只想借晚风疏解心头郁气。廊下宫灯轻摇,光影斑驳,四下寂静无人,唯有风声掠过檐角。
我刚立定片刻,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宫殿那边走来,显然是殿中之人暂出透气。
我抬眸望去,来人竟是陆南瑾。
他显然也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我,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前,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无半分怠慢:“臣陆南瑾,见过长公主。”
君臣有别,他躬身立于数步之外,垂眸敛目,恪守礼数,并未靠近半步。
我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陆公子免礼。”
一场偶遇,来得恰到好处,无迹可寻。
他依旧垂首,语气恭谨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如同寻常臣子应答公主一般:“夜色寒凉,公主怎在此处停留?风露易侵,还望公主保重贵体。”
话语得体,关切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望着他垂落的眉眼,声线淡漠:“无妨,本宫只是出来透气。陆公子也离席透气?”
“是。”他应声简洁,却并未就此沉默,语气依旧恭谨,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数日前的事,“臣前几日听闻,六皇子在临波池不慎落水,幸得公主出手相救,才安然无恙。公主顾念手足,仁厚之心,令人感佩。”
他说得极是隐晦,只提手足情深,只言仁厚之名,半句不提其他。
可我听得明白。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点破,只以最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轻轻点到为止。
我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平淡如常:“皇子遇险,本宫身为长姐,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仁厚’二字。”
陆南瑾这才缓缓抬眸,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直视于我,依旧守着臣子的分寸,声音低沉而克制:“公主所言极是。只是这深宫之中,分内之事,亦少有人愿做。臣只是觉得,六皇子得公主庇护,是幸事。”
一句话,说得温和有礼,却字字戳中要害。
他在告诉我——他看懂了我的庇护,看懂了这深宫的凉薄,也看懂了我藏在“分内之事”下的考量。
我心下微凛,一股极淡的戒备自心底缓缓升起。
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无深交,无往来,连半句私语都未曾有过。我庇护景和的心思藏得极深,连宫中最精明的老臣都未必能一眼勘破,他却只凭旁观三言两语,便将我的盘算看得通透。这般洞察力,这般沉静心性,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深宫之中,若是友,便是绝佳助力;若是敌,必将成为最棘手的祸患。
我活成这副不讨喜的模样,最擅权衡,最忌失控,而陆南瑾的存在,恰恰是我眼下无法掌控、无法看透的变数。他太聪明,太清醒,太懂得藏锋,三言两语便探到了我的底线,却又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此人太过聪明,也太过危险。
我淡淡收回目光,望向廊外沉沉夜色,语气淡如风,不带半分情绪:“陆公子心思通透。只是深宫言语,入耳即止,不必多言。”
隐晦的提醒,亦是分寸的划定,更是不动声色的警告。
陆南瑾立刻躬身,神色愈发恭谨:“臣谨记公主教诲。臣不敢多扰公主,先行告退。”
他行礼如仪,后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步履沉稳,礼数周全,自始至终,未曾越雷池半步。
风过回廊,灯影轻晃,四下重归寂静。
我立在原地,指尖微收,指节泛出一丝浅白。
宫灯的光影落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思绪。
良久,我在心底轻轻落下一句。
陆南瑾,你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