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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友零落,寒池相救 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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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至宫门口,便见母后身边的大宫女云芝立在阶下,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郁。
见我归来,她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娘娘在殿内坐了许久,一直未曾言语,您快些进去陪陪吧。”
我心下一紧。
母后出身顶级世家,自幼修习规矩气度,喜怒从不形于色,能让她这般失魂落魄,必定是出了大事。
我掀帘入内,殿内只点了两盏羊角灯,光线昏沉。
皇后端坐于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身常服,未施脂粉,往日里锐利沉稳的眉眼此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角微红,显然是刚落过泪。
大夏礼制森严,皇后母仪天下,连落泪都需避人,这般失态,已是极致伤心。
我上前轻轻行礼:“母后。”
她抬眸看我,声音哑得厉害:“羲和,你……可知晓西北六百里外,和亲契丹的明华公主,昨日殁了。”
明华姑姑。
我心口猛地一沉。
她是父皇的亲妹,是我的姑母,母后年少在宫中做公主伴读,不是姐妹,胜似闺中密友。我幼时在宫中,她早已搬去公主府,却最是疼我,会偷偷给我带宫外的点心,会摸着我的头说,我们羲和日后定要活得自在,不必困在这四方宫墙里。
后来大夏国力不稳,边境不宁,一道和亲圣旨,便将她远嫁荒漠。
一别数年,音信稀少,再见已是死讯。
“怎么会……”我声音微涩。
这不是演戏,是真的难受。
拥有两世记忆的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生死,那种钝重的痛感,清晰得让人窒息。
母后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说是水土不服,忧思成疾,可谁都明白,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不过是……活活熬死的。”
殿内一片沉默。
我望着烛火跳跃,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
这便是古代王朝最无奈、也最卑劣的逻辑——
男子争疆土,女子做牺牲。
国力不强,便送一位公主远嫁荒漠,换几年虚假太平。
我来自千年之后,见过强国安邦,见过平等尊严,从骨子里便不认同这般道理。
为何不能强军?
为何不能修政?
为何不能让百姓安定、国家强盛,反而要将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推入那黄沙漫天之地,用一生去换一句“边境暂安”?
我心口闷得发慌,却只能低声道:“母后,姑姑若知您这般挂念,必定不安。”
“我不是不安,我是不甘。”皇后忽然睁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却极沉的悲凉,“我与她年少时一同读书、学礼、论天下,她明明有治家之才,有□□之思,却偏偏生在皇家,偏偏是女儿身,偏偏成了一枚帝王权衡之术下的棋子。”
棋子、棋子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我如今活成这副不讨喜的模样,精于算计,权衡利弊,不也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吗?
我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有一日……国力强盛,是不是便不必再以女子安天下?”
母后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没有回答。
她是这个时代最规矩的皇后,她懂权谋,懂制衡,却不懂我心底那点近乎荒唐的期盼。
我也不再多言,陪她静坐片刻,待她心绪稍缓,才告退离开。
出了凤仪宫,春风一吹,心底的闷意稍散,却依旧沉甸甸的。我不愿回长信宫去,便沿着宫道随意行走,想借晚风压下心头涩意。
行至太学附近的临波池边,一场无人敢上前制止的纷争,正悄然上演。
起因是今日课业之上,一向沉默收敛的六皇子景和,得了夫子的当众称赞。从前他为求自保,从不敢显露半分聪慧,只因前几日得了我几句点拨,才稍稍展露才学。不料这份突如其来的出众,触怒了素来骄横的三皇子。
三皇子心生记恨,故意将物件丢在池边,哄骗景和前去捡拾。景和不疑有他,俯身之际被人暗中一推,脚下一滑,径直落入池中。
春日池水冰寒刺骨,少年入水不过片刻,双腿便骤然抽筋,在水中浮浮沉沉,脸色迅速发白。
随行宫人惊慌失措,正要施救,却被三皇子横身拦住。他不过是想让景和吃些苦头,叫他知晓收敛,全然不顾池中人已是性命攸关。
我停住脚步,冷眼望着眼前一幕。
依照大夏宫廷的规矩与身份,我是嫡长公主,皇子在御苑之中遇险,旁人可以视而不见,我却不能袖手旁观。宫中人多眼杂,今日我若不管,明日便会生出无数非议。
更何况,前前后后,我已顺手照拂过景和两次。
救一次是顺手,救两次是情面,救到第三次,心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这无人庇护的少年,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只是我心中亦有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凑巧,究竟是天意,还是这少年心思深沉,算准了时机,故意让我看见。
可即便如此,我也并无半分反感。
在这深宫,有点心机,比天真无害好活得久。
我神色平静,只淡淡开口一声吩咐,宫人便再不敢耽搁,立刻下水将景和救上岸。
少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被救上岸的那一刻,他望向我,眼神干净,有欣喜,有孺慕,有道不尽的依赖与安心。
我上前,语气平淡地叮嘱他远离池水,远离是非。
景和轻声应下,规规矩矩道了一声:“谢皇姐。”
那一声轻浅,却像是无声的认可。
我随即转头,看向三皇子,目光淡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为手足,你竟敢在御苑之中蓄意伤人,若今日晚来一步,闹出人命,你担待得起?”
三皇子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皇姐,我……我只是跟他开玩笑……”
“玩笑?”我眉峰微抬,“将人推入冰池,拦着宫人施救,这叫玩笑?传出去,旁人只当我大夏皇子,凉薄无情,草菅人命。”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三皇子头都不敢抬。
“今日我便替父皇母后教训你——往后再敢对兄弟肆意欺凌,我必亲自禀明陛下,从重处置。”
三皇子吓得连连应声,再不敢有半分骄横。
语毕,我转身离去,衣袂轻扬,再无回头。
景和站在原地,湿透的衣衫贴着单薄的身子,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无人知晓,从临波池这一场惊澜开始,
六皇子景和,正式走进了大夏长公主羲和的庇护之下。
这深宫里无人问津的少年,从此有了靠山。
而这盘横跨两朝恩怨的棋局,也在悄然之间,落下了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