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执棋人》想躺着摆烂的咸鱼

3、微尘 入

　　入了夏，宫里便多了些潮湿的闷热。

　　皇后近日忙着打理后宫琐事，又要应付几位新晋位份的嫔妃，无暇常伴左右。我乐得清净，每日晨起请安，午后便在殿中看书练字，或是往御花园偏僻处静坐，避开那些无谓的寒暄与试探。

　　来自千年之后的那点心气，早已被这深宫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我明明见过人人平等、无尊卑压迫的日子，如今却要日日端着公主的身份，看着旁人俯首帖耳，看着骨肉疏离，看着人心凉薄。

　　最可怕的是，我做得得心应手。像天生就长在这朱墙里一样。

　　这日午后，我避开热闹，往御花园最深处的冷香亭去。那里少有人来，草木繁盛，清静得很。

　　刚转过假山，便听见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咳嗽声。

　　我示意身后侍女噤声，缓步走近。

　　亭角的阴影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身并不算华贵的青布衣袍，头发梳得整齐，却看得出用料普通。孩子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手捂着嘴，咳嗽声闷在喉咙里，不敢大声。是六皇子，景和。生母位份低微，去得早，在宫里如同透明人。吃穿用度常被克扣，病了也无人上心，更别说出席前几日那般规格的宫宴。

　　他听见脚步声，身子猛地一僵，慌忙抬起头。

　　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却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惶恐与隐忍。看见是我，他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动作太急，又呛得咳嗽起来。

　　我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叫他免礼。

　　我见过太多皇子公主，骄纵的、谄媚的、懦弱的、阴狠的。可眼前这个孩子，被欺、被冷待、被忽略，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咳嗽到眼眶发红，也不肯发出一声哀求。

　　像一株被踩在泥里，却还不肯折腰的草。

　　心口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必多礼。”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身子不适，怎么不在殿中休养？”

　　景和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中……闷，出来走走。”

　　他不说无人照料，不说被人怠慢，不说委屈。

　　我淡淡颔首，转头吩咐侍女：“去取一盅温润肺气的羹汤，再拿件薄披风来。”

　　侍女应声退下。

　　亭中一时只剩我们两人。

　　他依旧拘谨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我，也不敢出声。

　　我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语气淡淡：

　　“在这宫里，忍是好事。可只忍，活不长久。”

　　景和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可以不争，可以不抢，但不能弱。可以不说话，但不能没骨头。”

　　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不再只有惶恐，多了一丝茫然，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光。

　　我没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望着湖面。

　　至于他能听懂多少，能活成什么样子，是他自己的命。

　　侍女很快回来，奉上羹汤与披风。

　　我示意他收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我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安静而执拗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风拂过枝头，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