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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雨落寒阶,初见影孤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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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时,夜色已浸了微凉。
暮春雨来得猝不及防,细密雨丝斜斜织下,打在宫墙琉璃瓦上,落出一片连绵不绝的轻响。宫人撑着杏黄伞过来,垂首恭请我回车驾。我淡淡颔首,目光无意扫过宫道另一侧蜿蜒的偏僻小径。
那里灯影昏暗,草木幽深,素来是宫人行走的近道,极少有主子踏足。
可今夜,那道暗影里,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我脚步微顿。是个少年。
穿着一身并不合时宜的旧衣,料子普通,连最末等的小皇子都不如。他没有伞,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雨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遗忘却不肯弯折的小竹。头发与肩头已被细雨打湿,却依旧一动不动,垂着眼,不知在等什么,也不知能等什么。
身边随行的女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深宫惯有的漠然与分寸:“公主,那是六皇子,景和。生母位份低微,早年去了,在宫里无依无靠,陛下素来不看重,宫宴这种场合,自然是入不了席的。”
我没说话。
原来他就是景和。
那个在深宫里活得像一道影子的六皇子。
我远远看着,没有立刻上前。
雨丝更密了,微凉的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让我那颗早已习惯权衡利弊的心,莫名顿了一拍。不是同情,也不是心软,我早已不是会为了一点可怜而动容的年纪。只是那少年身上有种东西,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了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是隐忍。
是沉默。
是明明身处尘埃,却不肯低头的那点骨气。
这深宫最不缺的是趋炎附势,最缺的,是身处泥泞仍不自轻自贱。
他明明知道,自己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却依旧守在宫墙之外,不闹不怨,不争不抢。换做旁人,或是自暴自弃,或是暗自愤恨,可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雨里,像一株无人浇灌却兀自生长的草木。
女官见我久立,试探着开口:“公主,风露重,咱们……”
我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孤影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去,把本宫的伞,送过去。”
女官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留意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但她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是,捧着另一把备用的油纸伞,快步走入雨幕,朝那少年走去。
我立在原地,远远看着。
景和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眼。
灯光昏昧,我看不清他确切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看向女官,又顺着女官来处,遥遥望向我这边。
四目隔着雨帘,遥遥相对。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对着我的方向,极轻、极恭敬地,弯了弯腰。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那一份藏在卑微里的感激,却清清楚楚。
我收回目光,转身踏上车驾,帘幕落下,将那道雨中孤影隔在了外面。
车驾缓缓行在宫道上,车轮碾过积水,悄无声息
我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母亲常说,这宫里的每一份好,都要有代价。我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更不做无回报的善举。
今日这一把伞,不是施舍。
只是我忽然想看看,这株生在尘埃里的小竹,究竟能长多高,能活多韧。
人心皆是筹码,万事皆可权衡
这个连姓名都几乎被人遗忘的六皇子景和,或许……日后会有用
车窗外,雨声淅沥,寒阶寂寂
我并不知道,这一把雨夜递出的伞,会是我亲手埋下的第一颗棋子
更不知道,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终将在未来,撑起我整个王朝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