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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定无声,姐弟同心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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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暮色已四合。晚风拂过宫道,吹散了白日里的燥意,也拂去了我心头的最后一丝紧绷。
父皇准了。
不是以储君之位的考量,不是以朝堂制衡的谋算,仅仅是以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重之心,对一个肖似父亲的弟弟的不忍之情。这借口稳妥,温良,不惹半分猜忌。帝王或许仍有疑虑,但那份对血脉天然的怜惜,以及对我这个嫡长女“无争”“孝顺”的认知,暂时压过了一切。
如此,便够了。
回长信宫的路上,我步履平缓,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袖口。这一步棋,下得险,却也落得准。景和从此在我名下,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影子。他是父皇亲口允诺、由大公主庇护的六皇子。
“摆驾景和宫。”我侧首,对随侍女官淡声吩咐。
女官微怔,旋即垂首应诺:“是。”
这一次去,与午后仓促的维护不同。午后是恰逢其会,是路见不平。这一次,是奉旨而行,是昭告六宫。
景和宫的破败,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廊下的宫灯稀稀落落,远不及各宫明亮。白日里杖毙的宫人尸体早已拖走,血腥气尚未散尽,新的宫人尚未送来,偌大宫殿,更显空寂冷清。
我踏入宫门时,景和依旧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他似乎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挪动。身上已换了件稍厚些的衣裳,但依旧看得出是旧的。他面前摊着那本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望着阶前几株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的杂草出神。
直到我的身影落在青石地上,他才猛地回神,抬头望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慌忙起身,因动作太急,小小的身子还晃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我跟前,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皇姐。”
声音依旧轻轻软软,却没了午后的怯懦,多了几分依赖与安心。
“起来。”我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用过晚膳了么?”
他摇摇头,又立刻补了一句:“不饿的。”
撒谎。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身后女官吩咐:“传膳,就摆在这里。再去将本宫今日那份茯苓鸡汤一并取来。”
女官领命而去。
我在他先前坐的石凳旁坐下,示意他也坐。宫人手脚麻利地铺上软垫,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挨着边缘坐下,与我隔着一臂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
“书,看得懂么?”我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略显艰深的启蒙策论上。
景和点点头,又迟疑地摇摇头:“有些懂,有些……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我语气平和,像寻常考校弟妹功课的长姐。
他伸出手指,点着一处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注解,小声问:“夫子说,这是圣人之言。可是……民若为贵,为何还会有苛政?君若为轻,为何……”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只是抬眼悄悄看我。
我心头微动。这孩子,心思比我想的还要深些。他不是死读书,他在想,在质疑。
“圣人之言,说的是道理,是理想。”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清晰,“而世间之事,多的是权宜、是制衡、是人心私欲。道理是直的,路却常常是弯的。能懂道理,是慧根;能看清弯的路,是见识。你还小,不必急于求成,先记住这些道理,日后慢慢去看清那些弯的路。”
他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些:“景和记住了。”
晚膳很快摆上。菜色简单,远不如长信宫精致,但热腾腾的,分量也足。我将那盅温补的鸡汤推到他面前:“喝了。”
他没有推拒,双手捧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上来,将他苍白的小脸熏出一点血色。他喝得很认真,也很珍惜,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渣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我静静看着,心头那股异样的、微微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责任感。从今往后,这个孩子的冷暖饱饿,喜乐安危,便真真切切与我相关了。
用过膳,宫人撤去碗碟。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景和宫略显空旷的庭院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景和,”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父皇召见我,准了我照拂你。”
他捧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颤,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迸发出巨大的、纯粹的喜悦,那光芒亮得几乎灼人。
“以后,不必再怕无人撑腰,不必再忍饥受寒,更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我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是大夏的六皇子,是我的弟弟。该有的尊荣体面,我会替你一一讨回来。该学的文韬武略,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师傅。你只需记住一点——”
我顿了顿,望进他黑亮的眼眸深处。
“抬起头,挺直腰,好好长大。皇姐在。”
没有激昂的承诺,没有煽情的抚慰,只是最朴素的陈述。可我知道,这对一个在尘埃里挣扎了太久的孩子而言,胜过千言万语。
景和眼眶迅速红了,他紧紧抿着唇,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皇子对公主的礼,是弟弟对长姐的礼。
“景和……谢皇姐。”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极轻、极快地,拍了一下他单薄的肩膀。
“嗯。”我应了一声,收回手,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我会让内务府拨人过来,再给你添置些东西。缺什么,少了什么,或是有人再敢怠慢,直接让人去长信宫告诉我。”
“是,皇姐。”他用力点头。
我起身,准备离开。
“皇姐!”他忽然在身后唤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绝不给皇姐丢脸!”少年的声音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执拗,还有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我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隐去。
“我知道。”
留下这三个字,我迈步走入渐深的夜色。
身后,是景和宫重新亮起的、带着暖意的灯火。身前,是漫长而未知的深宫前路。
这一步棋,终于落定。
景和是我选中的棋子,但此刻,看着那孩子眼中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棋子也好,弟弟也罢。
这条路,既已选定,便需并肩走下去。
夜风微凉,我拢了拢衣袖,步伐沉稳。
棋局无声,人心渐暖。这深宫的长夜,似乎也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牵连,少了几分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