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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动青萍,无声暗流     景 ...

  •   景和宫的事,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是有的,却不惊不乍,只在明眼人心里留下些许微澜。

      宫人们最是乖觉。内务府补足了六皇子的份例,送来的物件虽谈不上多好,却也齐整干净,再不敢有半分克扣怠慢。新拨来的宫人低眉顺眼,手脚也算麻利,将原本清冷破败的宫室,拾掇出几分生气。景和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去太学念书时,夫子偶尔问起,也能沉声应答几句,不再像从前那样垂首噤声。

      这变化,落在宫里人眼中,各有解读。有觉得大公主一时心善,顺手为之的;有揣测皇后是否另有深意的;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转头便将这点微末小事抛在脑后。一个无宠的皇子,即便得长公主几分照拂,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深宫岁月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连敏妃和三皇子那边,除了最初几日眼神有些阴冷,见父皇那边并无更多表示,我亦无进一步动作,也渐渐偃旗息鼓,只当是吃了次闷亏,暂且记下。

      一切,似乎都归于表面的平静。

      陆南瑾入太学任侍讲,已近一月。他行事滴水不漏,授课严谨,待诸位皇子一视同仁,温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对太子,他恭敬守礼;对三皇子,他不卑不亢;对五皇子等几位年幼皇子,他耐心细致。至于六皇子景和,他自然也有关照——如同关照其他每一位皇子一样,绝无半分特殊。

      散学后,若有皇子上前请教,他会驻足解答,无论提问的是谁,他皆神色专注,言辞清晰,直到对方听懂为止。景和偶尔也会上前,问的多是些经义中不甚明了之处,陆南瑾便也如同对待其他皇子一般,为他释疑,语气平和,目光沉静,没有任何异样。

      他甚至很少单独与景和相处。偶有几次景和因事耽搁,留得晚些,陆南瑾或是在整理书卷,或是在与另一位夫子交谈,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少年,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我冷眼旁观了数次,不得不承认,陆南瑾的谨慎,远超我的预计。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位称职、公允、不偏不倚的侍讲。任何可能引人疑窦的过分关注、私下交谈、乃至一个特别的眼神,都被他巧妙地抹去,不留丝毫痕迹。

      若非我早知他心思深沉,若非母后那日提醒,我几乎也要以为,之前那些模糊的“异常”,只是我的多心。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完美的“正常”,让我心底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浸了水的丝线,越收越紧。

      太过正常,有时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陆南瑾是何等人物?心思玲珑,洞察秋毫。他难道看不出景和处境的变化与我有关?他若对景和真如表面那般“一视同仁”,又怎会在宫宴那夜,特意在回廊提及景和落水之事,言语间似有深意?他若毫无盘算,又为何在父皇有意调他入太学时,那般顺理成章地“领会”到我可能的推手,并含蓄致谢?

      一个聪明至此、且明显对我与景和的关系有所洞察的人,却在日常相处中,将这份洞察藏得无影无踪,连最细微的情绪波澜都未曾泄露……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这日,我从母后宫中请安出来,途经太学附近莲心湖。秋日湖面略显萧瑟,残荷零落。远远地,便看见陆南瑾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湖边九曲桥的尽头,似在观景,又似在沉思。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竹,融在灰蒙蒙的天色与水光里,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寂。

      我脚步未停,沿着湖岸另一侧的石子小径缓缓而行。侍女静默跟随。

      就在我即将转过假山,与他错开视线时,他却仿佛心有所感,恰好侧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向这边扫来。

      四目于空中短暂相接。

      他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君子模样,隔着一段距离,依礼微微躬身,幅度标准,无可挑剔。

      我亦淡淡颔首,算是回礼,脚步未顿,径直转过假山,将那道青衫身影与一湖秋水,留在了身后。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短暂得如同偶然。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我分明看见,他垂眸敛礼之前,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微光。那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了然。仿佛他早已料到会在此处“偶遇”,仿佛我此刻的出现,正在他某种无声的预料之中。

      这感觉微妙而难以言喻,却让我心头那根弦轻轻一颤。

      回到长信宫,我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窗外庭树叶色已染金黄,偶尔飘落一两片,打着旋儿,无声坠地。

      陆南瑾。

      你究竟,是何种心思?

      你完美地隐藏了所有意图,却偏偏又让我捕捉到那一丝“预料之中”的痕迹。这是无意流露的破绽,还是有意为之的暗示?

      若是有意……你想暗示我什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何种回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我闭上眼,将近日所有关于陆南瑾的片段在脑中细细过滤。他的言行举止,他的眼神流转,他与景和之间那看似寻常、实则被精心控制着距离的互动……

      蓦地,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或许,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接近”景和。

      以他的心智手段,若真想对景和做些什么,或从景和身上图谋什么,有的是更隐蔽、更有效的方式,何必非要通过太学侍讲这个引人注目的身份?又何必在我明显已将景和纳入羽翼之后,仍如此“恪守本分”?

      除非……他的目标,本身就不在“景和”这个人,而在于“景和”所牵连的,或者说,我所代表的——某种局势,或某种可能。

      他是在观察。

      观察我对景和的庇护,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长久之计还是一时兴起。

      观察景和在我庇护下的成长与变化。

      观察我,这位大夏的长公主,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而他所有看似“正常”的举动,包括今日湖边的“偶遇”与那一眼“了然”,或许都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校准。他在用他的方式,评估我的器量与城府,衡量合作的可行性,或者……划定彼此不可逾越的界限。

      若是如此,那他这份深沉如海的耐心与近乎完美的掩饰,便说得通了。

      他不是没有动作,他只是将所有的动作,都化入了最寻常的呼吸之间,融进了每一道合乎规矩的视线与步履里。风吹过,了无痕迹,却已拂动了水面下的青萍。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若真是这样……陆南瑾,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应对?

      是继续装作不知,静观其变?还是该寻一个合适的契机,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轻轻捅破一丝缝隙?

      秋风吹入窗棂,带着凉意。

      我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却半晌未曾落笔。

      这深宫如局,人人皆在局中。陆南瑾是一步我看不透的暗棋,而我,又何尝不是他人眼中,需要揣摩的变数?

      也罢。

      既然你以静制动,以无招胜有招。

      那我便……以不变应万变。

      该护的人,我自会护好。该走的路,我亦会走下去。

      至于你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劫数……

      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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