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授法
师 ...
-
师傅出关的时候，是个阴天。
师姐正在后山练剑，我蹲在旁边石头上看她。天边堆着厚厚的云，压得人心里闷闷的，像是要落雨，却又落不下来。
忽然山间钟声响起，三长两短。我知道，师傅每次出了她的那个山洞，就回在洞门口敲响她的那个钟，通知我们。
师姐挥剑的动作顿住，侧耳听了听，转头看向我。
“师傅出关了。”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咱们去拜见？”
师姐点头，把剑收入鞘中，两人一前一后往主峰走去。
在另一座山的顶上有一个大大的山洞，师傅说里面灵力多，就在洞口找人建了个殿宇。殿宇后门便直通师傅闭关的那个山洞。殿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师姐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进去。
我跟在后面。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蒲团，一张矮几，几卷书册。师傅坐在蒲团上，一身灰色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闭关的倦色。
她看着两人进来，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师姐腰间的玉扣上。
那枚素面的白玉扣，系在腰带上，格外显眼。
师傅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过来坐。”
我们两人在蒲团上坐下，隔着矮几，与师傅面对面。
师傅没急着说话，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又放下。
“这次闭关三年，”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门中可有事？”
师姐摇头：“一切如常。”
师傅点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师傅忽然笑了一声。
“青黛，”她说，“倒是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
师姐没说话。
师傅看着我们，看了片刻，把茶盏放下。
“说吧，”她靠进椅背里，“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师姐抬起头。
她看着师傅，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弟子有一事相求。”
师傅挑眉：“说。”
师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在猜到她要说什么，可毫无头绪。
“弟子想请师傅传授——”紫菀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双修之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师傅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看了两息。
然后她看向我。
我一脸懵的看着师傅，双修之法是什么？更高深的武功吗？修炼以后师姐会更厉害吗？
师傅收回目光，又看向师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
“知道。”
“你知道这意外着什么吗？”
师姐抬起眼，与师傅对视。
“弟子知道。”
师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料到。
“你是……，”她说，“要和青黛一起修？”
紫菀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抬起头，看了眼师傅又看了看师姐。最终没敢问出自己想说的那句:“会不会很辛苦？”
我是真不愿意修炼，师姐之前逼着我一起练习功法，真的太难了。而且一刻也不的闲，太辛苦了。
师傅看着我一脸不愿的模样，叹了口气。她知道我一直懒得学习功法，所以毫无内力。我跟着师姐虽学了点儿剑术。但如果遇到妖物，我也就只够自保逃命罢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常下山的原因，我觉得留在青云山，留在师姐身边更安全。
“行，我知道了。”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片刻后，她看向师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双修之法，不是我藏私不肯传你们。”她说，“是有弊端，我需要给你们说清楚。而且青黛她同意才行。”
师姐看着她：“请师傅明示。”
师傅的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缓缓开口：
“第一，双修是两人之事，如果两人功力差距太大。其中一人精进，另一人必有所损。修的是同心同德，不是一人独强。”
师姐点头：“弟子明白。”
师傅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第二，双修之后，两人命数相系。她伤你伤，她死你死。功力强的人需要不停的精进自己的功力，才可在双修之时保另一人平安。”
师姐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旁边抬起头，看向师傅。
师傅没理我，只看着师姐。
“第三，”她的声音沉了沉，“双修之法，是逆天而行。你们越是亲近，劫数越重。往后渡劫，不再是单人承受，而是两人一起扛。雷劫翻倍，心魔翻倍，稍有差池，魂飞魄散。”
她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两个。
“就这样，你还想学？”
师姐没说话。
她垂下眼，似乎在想着什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我在旁边看着师姐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后，师姐抬起头。
“弟子想学。”
师傅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怕？”
师姐摇头。
“你若为她若损了修为呢？”
师姐顿了顿，然后说：“弟子也愿意。”
“你若没能护住她，她若死了呢？”
师姐的目光动了动，却没有闪躲。
“弟子陪她。”
师傅沉默了很久。
全程我一直安静的待在师姐的旁边，没敢插嘴，就算我听不懂，也知道这件事情好像很严重。
师傅看着师姐，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一点从未变过的坚定。然后又看向我——我眨了眨眼睛。
师傅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她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们这两块木头，我说什么也是白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殿后，片刻后取出一个卷轴，递给师姐。
“拿去。不过你一定要先问问青黛的意愿。”
师姐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一道封印。
“口诀和心法都在里面，”师傅说，“你们一起看，一起学。”
师姐把卷轴收好，抬头看着师傅。
“多谢师傅，徒儿知道了。”
师傅摆摆手，重新在蒲团上坐下。她看着我们两人，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两个，”她说，“命中注定的缘分。”
师姐的目光一凝。
我也抬起头来。
师傅却不再往下说，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往后好好修，别辜负了彼此。”
师姐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个头。我也跟着跪下，一起磕头。
师傅看着她们，忽然又开口：
“紫菀。”
师姐抬起头。
师傅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方才说，她若死了，你陪她。”
师姐点头。
师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若她入了轮回，你怎么办？”
我感觉到师姐愣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去吧。”
师姐跪在原地，看着师傅。
“师傅方才的话——”
“没什么，”师傅打断她，“是我闭关太久，胡思乱想。”
她摆摆手，闭上眼睛。
“去吧，我接着去闭关了。”
师姐看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我跟着师姐一起退出殿外，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要落雨了。
师姐站在殿外一直沉默着。
我站在身侧，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师姐？”
她回过神，低头看我。
我仰着脸，有些担忧的问：“师傅方才说的劫……”
她看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很轻。
“傻。”她说，“有我在。”
我捂着额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我又问：“那个卷轴，双修是什么功法啊？”
紫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轴，又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边堆着厚厚的云，压得人心里闷闷的，像是要落雨，却又落不下来。
她把卷轴收进怀里，牵起我的手。
“回去给你说。”
我们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峰顶上那座小小的殿宇已经看不清楚了，隐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师傅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像是知道未来有很多事。
可她欲言又止，好像说不出为什么。
我回过头，握紧了师姐的手。不管了，反正我有师姐，以后我就听她的。
师姐侧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
我们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山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潮湿的气息。
要落雨了。
殿门紧闭。
师傅独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烛火跳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良久，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她低声说，“你可知那劫是什么。”
无人应答。
她垂下眼，看着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
“是三生三世的纠缠。”
她眼前浮现出皇宫外，一个身影不停的撞着屏障。哀求她帮她。而宫内，一个全身是血的女子，胳膊被划开，血流入碗里。被一个宫女端起倒入浴池。
窗外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师傅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雨，终于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