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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礼 我替师妹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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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姮第二次上门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白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匣盖上刻着缠枝莲纹。
她已经在山门外站了半刻钟,已经用传音符给我传了信,她就在哪里等着。
还时不时往里面张望一眼。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手中的传音符震动了一下,邀请进山的字样浮现。周姮就捧着匣子往里走。
沿着石阶往上,穿过两重殿宇,绕过一片竹林,便看见一座小小的洞府。洞府前种着几丛兰草,开得正好。
我就站在门口,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裙,料子寻常,款式也寻常,可站在日光底下,愣是让人移不开眼。
周姮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青黛师妹。”她拱手行礼,声音都比平时柔和三分。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周师姐。”
周姮察觉出我语气里的疏离,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笑着把手里的匣子往前一递:“前两日送师妹那块玉佩,回去越想了想还是不够诚意。今日特意寻了一支玉发钗,师妹看看喜不喜欢?”
她说着,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玉簪子,雕的是鸳鸯戏水,玉质温润细腻,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确实比昨日那块青玉贵重得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周师姐。”她说,声音平平的,“前两日的那块玉佩,我不小心摔了。”
周姮笑容一僵。
“没事没事,那个玉一般,摔了不妨事。”周姮爽朗的一笑。
我打断他,声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玉很好,只是不是玉的问题。”
周姮愣住了。
那是……
我张了张嘴,正要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周小姐好大的雅兴。”
周姮回头,看见一个同样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那女子生得极好,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清冷疏离,手里提着一柄剑,剑鞘上沾着露水,像是刚从山上下来。
“这位是……”她看向我。
我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那个白衣女子身上:“她是我师姐。”
师姐慢慢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走到近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个匣子上。
“鸳鸯戏水。”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雕工不错。”
周姮下意识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又觉得这动作太怂,赶紧挺直腰板:“这位师姐是……”
“紫菀。”我在旁边开口。“我师姐。”
周姮恍然,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紫菀师姐,久仰久仰。灵剑宗周姮——”
“知道。”紫菀打断她,“见过。”
周姮的手僵在半空。
紫菀没再看她,侧头看向我。我站在那里,目光与她一触,又飞快垂下眼去。
我一点儿也不想参与进来,更何况上次已经惹得师姐不愉快,我现在只想做个透明人。
“今日怎么没来提水?”紫菀问。
我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我………。”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低头不再言语
昨晚对我凶巴巴的,今天我就没敢打扰,谁知道你还有没有消气。
周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她清了清嗓子,又把匣子往前递了递:“青黛师妹,这簪子——”
“不收。”
紫菀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周姮一愣,看向她。
紫菀也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她说不收。”紫菀说,“你听不懂?”
周姮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待着?灵剑宗掌门的嫡传弟子,这个身份摆出来,谁不给她三分薄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从出现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回。
“紫菀师姐,”她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这是我和青黛师妹之间的事,与师姐无关吧?”
紫菀忽然轻笑一声,剑已经架在周姮的脖子上了。
剑鞘还好好地挂在紫菀腰间,出鞘的是剑本身。那柄剑通体雪亮,剑尖抵着她的喉咙,冰凉刺骨。
周姮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你——”她声音都变了调,“你想干什么?”
紫菀握着剑,手腕纹丝不动。
“你方才说,”她一字一字道,“与她无关?”
周姮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生怕一动就被割开喉咙。
“我、我是说——”她艰难地开口,“我是来送礼的,又没有恶意——”
“送礼?”
紫菀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那个匣子上。匣子还端在他手里,此刻微微发抖,里面的玉磕在匣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并蒂莲送完了,”她说,“送鸳鸯?”
周姮立马解释道:“前几日路过贵宝地,刚好碰到青师妹,觉得甚是可爱。就想与她亲近,送点小玩意儿讨青黛师妹欢喜而已。”
“小玩意儿?周大师姐送的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你是欺我师妹不懂并蒂莲不懂鸳鸯的含义吗?”
紫菀的剑意更寒了
“紫菀师姐,你……你这说哪里话,我怎敢欺负青黛师妹。我确实有那意思”周姮笑着说。
她偷瞄了我一眼继续说:“但,紫菀师姐,我……我对青黛师妹是真心实意的,绝无二心!我是真心的。”
“是吗?那我替师妹给你还礼了”紫菀说着就向前刺去。周姮立马闪身躲过。踉跄后退两步,捂住脖子,那里已经被剑尖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看着紫菀,又看向青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青黛师妹,”她的声音还在抖,“你、你就看着她这样?”
我看着她,又看看师姐。立马往前站了一步,站到师姐身侧。
此刻我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先不说师姐是我最亲近的人。至少我与周姮本就不想有任何瓜葛了。
“周师姐。”我说提高了声音平淡的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周姮愣住了。
我看着她,微微颔首:“周师姐请另寻佳人吧,请回。”
周姮站在原地,脸色涨红。看看青黛,又看看紫菀,最后目光落在那柄还带着寒意的剑上。剑尖上沾着她脖子上的一滴血,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她把匣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袍角都飘起来,哪还有方才半分从容。
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那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这辈子,她只想和师姐在一起,不允许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师姐,不生气了?”
我伸手,轻轻拉了拉师姐的袖子。
师姐侧过头看我。
我仰着脸,冲她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师姐,”我说,“你耳朵红了。”
师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我捂住额头,又笑出声来。
师姐不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好看。犹如天上的仙女一样。周身都有一种温柔而高贵的感觉。
师姐没理我,转身往山上走。
我追上去,跟在她身侧。
“师姐,你今天特意下山来找我啊?”
“路过。”
“路过还带着剑?”
“练剑。”
“练剑练到我院子里来?”
我的院子靠近山下,是为了方便随时知道山下的事情,好替师姐跑跑腿。师姐的院子在山上,那里灵气足安静无人打扰,更适合师姐修炼和吸收天地之灵气。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师姐的肩膀。两个人并排走着,衣角碰着衣角,在日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段,师姐忽然开口:
“方才的话——”
我侧头看她。
师姐没看我,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是真心,还是打发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停下来,伸手拽住师姐的袖子,把她也拽停了。
师姐回头看我。
日光底下,我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清清楚楚地看着她。
“师姐,”她说,“我昨夜想了一宿,没想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又好像想明白了。”
“我决定了,以后就只陪着师姐,这辈子跟师姐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把自己送给你可好?”
师姐突然朝我靠近的半步,此刻我与她几乎脸贴着脸。我呼吸一滞。明显看到师姐的睫毛颤了一下。
“哦?你打算如何送?”师姐虽然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的带出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嘴唇。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
我突然感觉脸颊发烫,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紧张的说:“就是给师姐当丫鬟,永远照顾伺候师姐啊!”
“我不需要丫鬟。”师姐伸手,又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傻。”她说完。快步离开。
可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分明在笑。
我捂着额头,也陪着师姐乐了一下,师姐开心我就开心!
“师姐——”我清脆的呼了一声,然后脚步紧跟着师姐。
那天傍晚,师姐屋里多了一壶酒。
是我从山下打的,老板给我说是什么陈年桂花酿,喝起来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劲。紫菀尝了一口,确实甜,像糖水。
我和师姐坐在窗边,对着月亮喝。
喝到一半,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玉扣,白玉,素面,光秃秃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我下山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就觉得带师姐身上肯定很好看。就买回来了。后来想想,我好像一直没有送过师姐什么东西。
师姐低头看着,没接。
“什么意思?”
我看她冷冷的问我,着急她再次误会,我憋红着脸立马说“我自己买的。”
说,“我自己攒了好久灵石,去山下买的。玉质不好,雕工也没有,但是——”
我顿了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师姐。
“是我自己的心意。”
师姐看着我,看着那张被月光照得柔和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手,接过那枚玉扣。玉扣很小,躺在掌心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帮我戴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立马放下酒杯站起来,绕到师姐身后,拿起那枚玉扣,笨手笨脚地往她腰带上系。
师姐的腰很细,但很紧实。也许是常年练剑的原因。师姐的身材应该很好。突然不知是不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脸颊此刻更烫了。
我心里紧张的系了好一会儿,终于系好了。
我绕回前面,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师姐也低头看了看。那枚玉扣素得不能再素,挂在她的腰带上,反而衬得师姐更生人勿近的气质。
她嘴角弯了弯说:“嗯,好看。”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柔柔的,软软的,像化了的春水。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小声说:
“师姐,你今日真好看——”
我发现师姐突然红了耳根。可能喝了酒的缘故,我的浑身也开始发烫。
师姐突然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哪天不好看了?”
我捂着额头,傻乎乎地笑。自己真傻,师姐一直都很好看。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屋里,照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