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与夜》雾都蓝调

9、花园

　　那门并未关严实，仅是敲门的力度就将它推开了一条缝。

　　林妮特好奇地向里张望，那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和刚才她出去前无异，晨光笼罩着几张铺着素白被单的小床，靠墙有着几排红木药柜。

　　“我的上帝啊，我马上来！”维多利亚从侧边的小房间匆匆忙忙地走向门口，与林妮特四目相对。

　　随着她走过，带出了一阵夹杂着奇怪药草的异香。维多利亚眨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随手捋了一缕额前的碎发冲她笑道：“哦，是你呀……你叫什么来着？算了。这么快就回来了？看你的样子……你似乎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她那一前一后的金色罗马卷随意盘起在头顶，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玻璃搅拌棒，她望了望林妮特，随手把它插在头顶的发包中。

　　“算是吧……我好像签了什么合同……因为那条件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我叫林妮特……”

　　“真是不敢相信这地方又来了新血液——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审到天荒地老呢。但是相比于那些文官，温一向主张效率第一……哦，但是有你这样年轻可爱的天使做伴，我很高兴！呃，林妮特！”维多利亚轻笑一声捏起她的手握了握。

　　小房间内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咕噜声，像是沸水。

　　“我的天，等我一下小绅士！我的‘安宁神露’状态似乎不太妙——呀，搅拌棒哪去了？糟糕糟糕……”维多利亚听见声音，猛地发出一声惊呼冲进房间内奔去。

　　林妮特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好笑，她提高音量提醒对方搅拌棒就近在咫尺。

　　“迷迭香，薰衣蝶粉……这是什么来着？加一点吧……”

　　林妮特在空空荡荡的医疗室站了一会，光凭想象实在无法满足她的好奇心。小房间内传来沸水般的呼噜声，维多利亚像是碰倒了什么、又丢下了什么，叮叮当当的响声吸引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一股奇异刺鼻的热草药味扑面而来。她穿过大敞的木门向内望去，发觉那地方其实不大。正中间架着一只坩埚，靠墙摆着几排储物架与一张木桌木椅，坩埚边上还有张小桌堆放杂物——不是盖子大开，就是东倒西歪的玻璃小瓶和各种细碎材料，外加几支随手一撇、沾满液体的搅拌棒。

　　维多利亚正从靠墙的木架上取下几个小瓶，又从小抽屉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她随手加入面前那口盛放着淡紫色沸腾液体的黑色坩埚，液体随着小瓶内液体的加入不断滋滋冒着白烟。

　　“能帮我把门口桌上那……呃，那堆黑色的粉末丢进来吗亲爱的？噢，我猜你对炼金术感兴趣！”维多利亚一边搅拌锅里的淡紫色液体，一边半伸起胳膊朝林妮特挥了挥。

　　“直接……全部倒进来？”林妮特迟疑地拈起桌上由纸垫着的、有着黄褐色光泽、像泥土却似乎不是泥土的粉末——她很快从一堆杂物中发现了它。

　　“嗯，倒多少都行。但准确来说，缓慢倒入，直到液体变成粉紫色就成了。好运气总是很重要的对吧？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嘿！停停停——”

　　维多利亚一把抓住林妮特的手腕——她还在持续倾斜纸片，源源不断地倒粉末。

　　那锅液体随着搅拌噗噜噗噜沸腾着，忽地炸裂了几个大泡沫，瞬间变成了又粉又紫、透可见底的颜色。林妮特顿时瞪大了双眼。

　　维多利亚随手把搅拌棒往桌上一甩，伸了伸懒腰向边上走去，不再管它。

　　那锅液体逐渐沉寂，不再冒泡。房间内弥漫起一股浓薰衣草与苦味，林妮特只感觉沉浸其中身心得到了放松。

　　林妮特盯着那锅粉紫色的液体，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维多利亚草草熄了火，半转回将要出门的身体道：“我想调的是安宁神露，就姑且算它是吧。它能让你立刻安宁沉静，睡前使用可以睡得好。还有，它可以作为入梦、通灵之类的好媒介。先凉着吧！我可不想被烫伤。”

　　林妮特顿了顿，点点头跟随她一起出了小房间。

　　“等一下，我关火了吗？”维多利亚关上门后突然拍了拍脑袋，她蹙起眉头望向林妮特。

　　“……关了，我看见了。”林妮特眨了眨眼。

　　“哦，谢天谢地……呵呵，要是再把这里烧起来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你真是一位可靠的天使！”维多利亚脸上的愁容烟消云散，她一把拆散头发，两个金色罗马卷随意滑落肩头。

　　“那我接下来该带着你去异象局逛逛了，省得你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乱撞闯祸被艾薇拉唠叨。”她挽起林妮特的胳膊，亲密地靠向她瘦弱的肩头。

　　太……太近了！

　　林妮特面颊泛红偏过头去，与面前热情的女郎近在咫尺的脸颊保持着距离。她能清楚闻到维多利亚身上的药草香与花果香水味。

　　“噢，好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高挑、可以倚靠的肩头了……”维多利亚故作惋惜地说道，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僵硬与对方泛红的脸颊。

　　“你怎么像个从没碰过女人的纯情男孩似的！没人像我这样挽过你，小绅士？”她笑着调侃道，带着林妮特向外走去。

　　“你想先去哪里，食堂吗？噢……但那些食材实在是全部没有死得其所……但说起这个，我好久没去过食堂了。我经常去和温结伴街对面那家法餐厅吃饭，尽管比我以前吃的差得多……但味道还说得过去。温总是尽起一位绅士该有的责任——跟在女士身后消灭账单。”

　　维多利亚戳了戳林妮特，像是提醒她回答自己在一大堆闲扯前抛出的问题。林妮特有些吃力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思考起接下来去哪里，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对这陌生的地方了解甚少，连个像样的地名都想不出来。

　　“你看起来很苦恼！那我们就随便逛逛。下一站是西里尔所在的小房间和花园，说起来这栋大楼挺空的，大半都空着积灰，连廊连着的另一栋楼也差不多。”维多利亚指了指远处的走廊，林妮特也顺着视线望去。

　　“真像我们家族那会儿：财富已经捉襟见肘，只得遣散了大批仆人独守空屋！但是异象局则是另一种情况，他们只为大量闲置房屋请了一位管家，和另一位管家管理管家，再加上另一位管家管理管家和管家……多么精妙的管理体系！”维多利亚叹口气讥笑道。

　　“呃……什么意思？”林妮特皱了皱眉，她被这段管家绕口令弄得不明所以。

　　“我猜你在摸索回来的路上，注意到了那些空办公室——例如闲置资产登记处什么的……记住那些名称很叫人头疼！待在这里这么多年，那些办公室里除了灰尘和文件并无其他的过客。我们还是去花园逛逛吧……哦，因为我的药材好像用光了。”维多利亚望了望一脸迷茫的林妮特，忍俊不禁，挽着她向前面的一条走廊走去。

　　“所以说……维多利亚，你待在异象局很久了？”林妮特瞟了眼身边哼着轻快曲子的维多利亚，斟酌着开口。

　　“是啊，我印象中很久了吧。我一向对时间没什么概念。”维多利亚语气轻快，细高跟踏出有节奏的响声，“但要是时光可以回溯、足以改变命运，我还是会选这里。不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命运无法改变——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顿了顿。

　　“不然就要回去当霍华德小姐，像是某种外交仪式似的成为某人的妻子——当然，地位比放房子的还低一些。”

　　林妮特没接话。

　　维多利亚像是不甚在意，继续挽着她往前走着：“战争摧残了一切，重创了我们霍华德家族。准确来说，我们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破产了。于是他们决定把我当作一块砖抛出去，与爱德华家族喜结联姻，缓解财政危机。”

　　她勾起嘴角，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但是我可是维多利亚。我实在无法接受成为附庸、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被婚姻这枷锁捆住。要结婚的那天夜里，我气得快疯了——老实说，我早就当够了霍华德家族的吉祥物，霍华德小姐。噢，我讨厌这个称呼！”

　　林妮特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维多利亚俏皮地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后来我趁着夜色偷偷逃走了，远渡来了英国。哦对了——不是‘我’，是‘我们’。我的贴身女仆非要跟着我，说‘小姐，你一个人绝对会饿死’。”

　　她学着女仆的语气，郑重而毋庸置疑，但自己却笑了。

　　“所以，时间回到今天，我现在正在和你说这段传奇的往事。”

　　林妮特沉默，轻声说：“那真是太好了。”

　　维多利亚挑眉：“什么好？”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林妮特说，“所以现在你在这里和我聊天，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老实说……要不是还有你，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到现在一直被命运推着走，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承受……但是，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维多利亚愣了愣，旋即笑道：“噢，真是可爱的回答……对未知的命运抱有一丝憧憬是好事，我相信你在异象局的前途定会一片光明——等等，这是祝福！我说。”维多利亚咯咯笑道，捏了捏林妮特带些婴儿肥的脸颊。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

　　林妮特突然说：“你介意……我把它记下来吗？我最近正在尝试写点东西。”

　　“我的上帝，小绅士，你居然还是个作家呢！”维多利亚眼睛亮了，“那是我的荣幸。那就让他们都看看，女孩儿们的价值并不完全体现在婚姻，她们自己也能工作！”维多利亚半开玩笑似的叫道。林妮特被她的热情感染，也浅浅笑着。

　　——

　　“这里就是花园，噢……相比于那些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富有生机多了不是吗？你先自己逛逛，我要到处去采些药材……当然这里不至于大到会迷路的程度。”

　　维多利亚冲正在愣神的林妮特挥了挥手，哼着小曲，钻入矮灌木丛后不见了。

　　林妮特冲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只好叹口气打量起四周。

　　脚下是由米色鹅卵石铺的小路。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前看，两侧是发黄的矮灌木，还有几棵枯干的不知什么树。

　　踩着吱吱作响的石子路往前走，灌木丛渐渐稀疏了些，露出被砖红色矮墙随意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勉强算个花园。墙根堆着散发出腐烂味的落叶，有花圃，但都谢得差不多了。唯独几棵结着蓝色小果的还正盛着。那由三片蓝色花瓣托着的小果，艳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林妮特盯着那些果子，情不自禁地走近，欲伸手去碰。

　　“嘿，小心点。”一道略显青涩的男声从耳畔传来。回过神来，与小果仅距离几寸的手已被轻轻抓住。

　　“嗯，我是说……它们不喜欢被打扰。那是一株正处花期的‘婴儿蓝’，碰到它们花或者果实的皮肤会起严重的水泡，挺痛的……”

　　林妮特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站着位正缩回胳膊的高大青年。他身高约莫一百九十公分，有着一头姜红色略微卷曲的短发，婴儿蓝色眼眸。圆润的脸型，鼻梁不高，鼻头有些肉，颧骨上散着些淡褐色小雀斑。

　　“你是……一位新朋友？”那青年看着林妮特，眼睛闪了闪。

　　“我是理查德·邓斯坦，我已经很久没在这里见过年纪相仿的伙伴了！”他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

　　“呃……林妮特·维里蒂……那真是太好了！总之，感谢你让我免受水泡之灾。”林妮特为这熟悉的姓氏挑了挑眉，有些震惊地抬头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位高大的青年，又随即干笑两声望向那株蓝色植物。

　　“你的穿搭很酷，那是什么最近流行的中性风格吗？嗯，你一定是最近才来的，我听我姐姐说起过队里会收编一位新人。”理查德低头看她。

　　“你可以这么认为……谢谢。我上午才签了合同，但邓斯坦队长说……我算挂着的。”林妮特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夸赞自己的穿搭。

　　“姐姐当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异象局放神秘学家进来总是很宽松的。哦，我又忘记她告诫我的了，在人前要叫她邓斯坦队长……”理查德挠了挠头。

　　林妮特心中的疑惑终于落了地，她又瞟了一眼这个和艾薇拉似乎除了姓氏毫无相同点的年轻人，至少他也应该有一头黑发或者一对倔强的眉毛……

　　“你是在这里熟悉环境吗？如果你想，或者改天，我可以为你介绍些花园里的‘朋友们’。我笨手笨脚的总捅出篓子……所以，我就顺手照顾起那些植物了。”理查德摆弄起衣角，低下脑袋慢吞吞地说着。

　　林妮特望了望面前的大男孩，张了张嘴想接受他的邀请，但却不知道如何答应下来。

　　“终于，天呐……这真是一个活泼的小家伙！”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远处茂密的灌木丛几片暗绿色的叶子先探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往外挤。紧接着，维多利亚从枝叶间钻了出来，手里倒提着一株连根拔起的根状植物——那东西褐色、通体发皱，像是人形。两根粗壮根须像受惊般疯狂扭曲、缠绕，发出吱吱的尖锐叫声。

　　维多利亚的金发上嵌着几片碎叶，额角还有一道泥痕，看起来像是刚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出来。她瞥了一眼手里的植物，随手甩了甩它身上的泥土，那东西扭得更厉害了。

　　“你们好，年轻的伙伴们，看起来你们已经一起参观过花园了？我刚与‘婴啼根’搏斗了一番……”

　　那被称作婴啼根的东西发出一阵尖锐的、模仿婴孩啼哭的噪音，盖过了维多利亚的说话声。林妮特只觉得耳膜发痛，缩了缩脖子，和理查德同时捂住耳朵。

　　“又来了……”维多利亚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掐住那扭动的植物。那东西痛苦地抽搐了几下，随着她手指收紧，噪音逐渐减弱。

　　“我真想掐死它，无论它有没有脖子！”维多利亚气喘吁吁地冲两人笑道。她抬手在植物上方一划——一道淡蓝色的光闪过，它像是被灵性包裹住，忽然扭曲、虚化，消失在半空。

　　林妮特看得目瞪口呆，手还捂着耳朵，忘了放下。

　　“呵呵，看来有些小家伙开了眼界了。关于这些神秘学小把戏，我相信你以后都能学会。”维多利亚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笑，在林妮特脸上停了停，又移向理查德。

　　“亲爱的，你在储藏室看见西里尔了吗？如果他已经回来了，我需要找他……干什么来着？反正我记得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协商——但准确来说，他好像只能通过纸笔和我沟通。”她笑了笑，像是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感到抱歉。

　　“他呀，我想应该是还在那，我不能确定我今天到底有没有看见他……”理查德苦恼地挠了挠头发。

　　“那个西里尔……他长什么样？”林妮特忽然插嘴。

　　“噢……西里尔负责看管典藏室，棕头发……最明显的特点是无法开口说话。”

　　“应该和你差不多高，我记得他眉毛有点粗，绿眼睛的那个。”

　　两人同时转向林妮特：“为什么问这个？”

　　“那我想我见过他了，的确在储藏室。因为我来的路上被他吓了一跳——他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令人印象深刻。”林妮特冲他们眨眨眼。

　　维多利亚和理查德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那的确是西里尔！”维多利亚笑弯了腰，直起身后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他以前常被人误解，以为他喜欢装幽灵吓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知道他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说话。”理查德笑着说，“我跟他打招呼，他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他默默掏出本子写字，我才打消了‘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的念头。”

　　两人又笑起来。林妮特被他们感染，也轻轻笑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个不说话的男人。

　　“行了，和你俩聊天真让我找回了点年轻的活力。”维多利亚拍了拍手，“改天聊，我还要带这位小绅士去别处逛逛呢。”

　　理查德冲维多利亚点点头，又冲林妮特笑了笑。

　　林妮特回头看了眼花园里那艳得勾人的蓝色小果，跟着维多利亚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