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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魇(上) 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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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带她穿过几条走廊,她叽叽喳喳地为林妮特介绍着一扇扇门后有着什么。
林妮特就听她说:档案室有个不知为什么已经半截入土,但依然十分刻薄不知道行善积德的臭老头,典藏室里的什么东西狠狠的咬了她一口......
她还没记住哪扇是哪扇,回过神来维多利亚就已经在一排整齐的门前停下来了。
“到了。你这几天可能都要在这个小火柴盒凑合凑合了...他们管这里叫做宿舍。”
维多利亚捋了捋发丝,掏出化妆镜照了照。“这里一排都是空着的,你可以随便挑间顺眼的,有事情可以拉铃找班内特夫人,她乐意为你效劳。”她拍了拍林妮特的肩膀。
“几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
“6点45。”林妮特掏出怀表看了看,疑惑的望向维多利亚。
“我的天,我差点就忘记了今天的红酒大餐!”维多利亚收起化妆镜。“我和温约了7点来着,不知道我现在赶过去和他汇合,菜会不会已经凉了...他应该早就翻墙出去赶往餐厅了。”
“哦……你和他一起吃饭?他翻墙?”林妮特皱了皱眉。这简直太奇怪而违和了。
“对于在中局有一定影响力的夜执事来说,在非下班时间从大门出去,光明正大翘班确实不太雅观——虽然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维多利亚呵呵一笑,“但后来被艾薇拉堵在门口骂了一次,就现在都翻墙了。”
林妮特:“……那万一被人看见呢?”
“看见了?”维多利亚挑眉,“就说‘出外勤’。问‘去哪儿’,就说‘机密’。问‘具体什么任务’,就说‘不便透露’。问‘为什么翻墙不走大门’——你猜怎么着?因为大门在装修。”
她笑得轻飘飘的。
“反正他们管这叫……行政智慧。”
林妮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收敛多了。”维多利亚补了一句,“艾薇拉找不到他的时候,还是会问我‘温士顿是不是又去墙外出外勤了’,这是她发明的说法。”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笑:“上次有个倒霉蛋学他翻墙,摔断了腿。报工伤的时候,理由写的是‘执行秘密任务时意外负伤’——批了。”
林妮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说了,菜要是凉了就太对不起我了。帮他调安宁神露可费了我一番功夫,那可是附近最好的法餐厅……”
她挥挥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下来拍了拍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瓶,塞进林妮特手里。
“坏了,我差点忘了...安宁神露。睡前滴几滴在枕头上,到了新环境总是睡不好的。你之前也在锅里闻到过,它有安神、助眠的功效,祝你好梦。”
林妮特愣了愣:“……谢谢。”
维多利亚已经转身走了,裙摆在走廊拐角处一晃。只留下一阵香水和药草的清香。
墙外出外勤...林妮特还在琢磨这句话。她望了望身后一排排空房间,随手把小瓶塞入裤子口袋。目光锁定了不远处那扇挂着铜牌“17”号的木门。
17号...我该选这间。
林妮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又匆匆去了。她推了推那扇门,那门没锁,一扇不大的小房间映入眼帘:
那房间没贴着墙纸,裸露的墙漆有些发黄发鼓。具体陈设有张小木床、一套桌椅、类似衣柜和储物柜二合一的木柜、一扇小窗户——谢天谢地还有扇窗户。
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林妮特皱了皱眉。这地方的确是个火柴盒...虽然天色渐晚,勉强可以确定采光合格。
要不再看看其他几间?但是估计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她又推了几扇门。每一间都像从流水线上滚出来的——同样的霉味,同样的发黄墙漆,同样的窄窗。她最后还是回到了17号。没有为什么。
她关上房门,一屁股坐在那张小木床上,然后躺下仰望天花板。
天花板挂着几块墙皮,看起来随时会脱落,她猜会在半夜或者什么时候砸向她的脑袋。
她觉得脑内一团乱麻,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古怪地在脑内重复播放。维多利亚的热情、艾薇拉的体贴和蔼——她该叫她队长了、那个高大的傻男孩、叫人捉摸不透的温士顿、还有一份和三磅有关的合同、还有那个和流氓没什么区别的约瑟夫!
而现在自己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躺在陌生的小床上。
她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光在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模糊成一团黑影。她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几秒,脑子里却什么也抓不住。
翻了个身,又想起维克多和那条灵摆。它应该还在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家伙那里。真后悔当时没开口要回来。
她忽然觉得身侧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生疼,随手一摸,触到了一个小巧的、长条的硬东西。她疑惑地摸索向口袋,拿出来——安宁神露。
拧开,凑近闻了闻——薰衣草,还有一点她说不出的草药味。不刺鼻,叫人安心。她想盖回去,手却一抖,洒了几滴在枕头上。……算了。
她懒得擦,只是把瓶子放回桌上,翻了个身。
薰衣草味萦绕在周身,令人安宁。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她感觉自己在缓慢下沉,陷入床铺。
深深吐出一口气,卸下最后一丝支撑眼皮的力气,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间听见了身边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那是木柴燃烧的声响。
林妮特皱了皱眉,嗅到了一股令人熟悉且放松的薰衣草味。她半睁开眼:洁白的天花板,没有墙皮脱落。空气没有霉味,干燥且温暖。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她觉得比宿舍那张大,被单是米色的,枕头很软。林妮特迷迷糊糊地打量起四周,发觉窗边有一抹人影。
墙边壁炉烧得正旺,窗外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壁炉映照出暖橘色发白的光晕,勾勒出那一头黑发、身着黄色短风衣的身影,像是等候良久了。
她翘着二郎腿,正专心品茶——那是艾薇拉·邓斯坦!
灰色的眼眸一闪,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她深沉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邓斯坦队长?”林妮特揉了揉眼睛,想不起来为什么艾薇拉突然和自己共处一室。
“哦,虽然现在算不上早上,但我还是向你问候早上好。来点红茶么?”艾薇拉挑了挑她那浓密的黑眉毛,礼貌地冲面前小茶桌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妮特顺从地坐到桌前,望向艾薇拉,此刻她正侧头望着雨滴敲击着玻璃。她把茶杯递给她,林妮特接过茶。那杯子是温的,闻起来像大吉岭。她随意喝了一口。
“我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找我吗?”林妮特的指甲轻轻刮着瓷杯上的花纹,她好奇地望向艾薇拉。
“你可以当成一次闲聊。”艾薇拉晃了晃茶杯,回应她的目光,勾了勾嘴角。不知为什么,灰色的眼眸总令人安心。
“看起来,她的安宁神露总是叫人睡得不错的。”艾薇拉呵呵笑着摸了摸鼻梁。
林妮特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认床是常有的事。但是等你真正晋升为一名神秘学家后,你将几乎不怎么需要睡眠了...夜里有点事情做总是好的。”她垂下眼眸不再看林妮特。
“你现在身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偏头疼或者流鼻血...最重要的,有没有经常看见一些奇怪的灵,又发掘了你的什么新天赋?当然是神秘学意义上的。”
“呃...我感觉还不错。我想,没有经常,但是看见的比之前数量更多了...我的听力好像更好了。”林妮特抿了抿嘴唇,对于那天在门后的偷听十分心虚。
艾薇拉抬眼瞟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你那天跑得倒是很快。”
林妮特面颊泛起一抹红晕,低头看向茶杯。
“你和理查德一起逛过了吧。你们年龄相仿,我想和他的话题一定比我们这些老古董多得多。”艾薇拉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好像我和维多利亚一直在一起,我们聊了很多,她是一位热情的朋友...剩下的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数字17。我记得理查德阻止了我去摸‘婴儿蓝’,应该是在花园?但是说真的...我觉得和他成为朋友将会在未来。”林妮特瞥向窗外,挂在玻璃上的雨滴迷蒙了窗外的景物。几滴雨滴逆着水痕缓慢向上挪动。估计是起风了,她想。
“好吧,想想也是。我总在花园看见他一个人呆着摆弄那些植物。花园算是这里唯一能透透气的地方了!我记得花都盛着呢。”艾薇拉托腮望向她,语气温和。深邃的灰色眼眸不知为什么总让人安心,叫人深陷其中。
林妮特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奇怪,但是望着那温和的眼眸,又打消了疑虑。
“你有所隐瞒,关于列车上的经历。”
林妮特的嘴唇瞬间发白,瞟向艾薇拉,她依然托腮温和笑着。
“什么意思?我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你知道的。但是我……都说了。”林妮特试图装傻充愣。
“我能理解你当时很害怕,回忆这件事或许对你来说是个阴影……但是务必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从你发现异常,被拉入绮境,再到‘有目的性’地走到我们所在的房间——到底用了多久?你还能回忆起来当时的详细情况吗?”艾薇拉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压向林妮特。她拿起杯中使用完的银勺,轻轻敲了敲杯沿,然后缓缓搁下。
“了解更多当时的情形,有助于我们对你进行更个性化的保护——毕竟没人知道,你吸入了深渊之血什么时候会失控。这对我们都好。”
林妮特抿了抿嘴唇,目光闪烁。她瞧见艾薇拉故作忧伤地垂下眉毛,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我想……可能……比五六分钟少吧,三四分钟?反正我就顺着直觉摸索过来了……”
艾薇拉微微仰头望向她,收回托腮的那只手,转为双手交叠。
房间内只剩下雨滴轻轻敲击窗户的响声。
林妮特抓了抓头发,移开目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用了多久。我不知道什么动机。”
她明白,谎言已经被戳穿了。
“在绮境里,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是混乱的。正常人的反应和逻辑,都不可能推断出具体的时间。”艾薇拉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你还有个小伙伴,对吗?准确来说……算个侦察兵?”
林妮特的眼皮跳了跳,她猜自己此刻脸色一定惨白得像刚从棺材里倒出来。
沉默。
艾薇拉换了条腿翘起二郎腿,笑呵呵地摸了摸鼻梁。
林妮特扣着手指,此刻真想站起来踱步。她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到底该不该说呢?她想。艾薇拉早就听见她剧烈的心跳声了吧?
“……维克多。一个幽灵。他平时寄居在灵摆里。那天在列车上,他出去探查,然后灵界被隔绝了,他就也……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薇拉,长舒了一口气。
艾薇拉冲她微微颔首表示赞许,轻轻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那张有着上挑黑眉、温和灰眸的脸,像水面般泛起层层波纹——她打了个响指。所有属于艾薇拉的特征,像潮水一样退去。
柔和且流畅的五官,浅金色短发,深邃如湖泊般的蓝绿色眼眸——温士顿!
林妮特瞪大眼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林特先生?”
“晚上好,还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吗?”
他取下帽子,冲她小幅度但绅士地行了一礼。温士顿看起来和白天无异,只是左眼眼眶多了一副香槟色单边眼镜。
“为什么……要骗我?这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林妮特的太阳穴直跳,边摇头边连连倒吸了几口冷气。
她不敢再望向那抹灰色的身影。
“你的直觉很准,我没说过你不在做梦。我需要提醒你……‘骗’这个字太重了。准确来说,我从没承认过我是艾薇拉。”温士顿扶正帽子,轻抿了一口茶。
“什么,这原来是个梦……?”林妮特的脑袋嗡嗡作响,这个念头像利刃般猛然刺穿了她。
她呆愣在原地。手边的茶杯中,剩下大半的茶水忽然晃动起来。不远处挂着雨滴的玻璃从中间蔓延出圈圈碎痕,窗外的雨滴染上了些血色,开始顺着水痕回到天上……
“啪!”温士顿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他依然戴着黑皮手套。
壁炉里的火光瞬间熄灭。周围开始轻微振动,桌上的瓷杯跳动着,不断扭曲、闪烁、变幻着形状。
林妮特猛然抬头打量起四周。那几面墙壁吱吱作响,随着振动缓慢融化,如同蜡油般一滴滴瓦解崩坏。
那摇摇欲坠的窗户终于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后“噗”地消失不见。赤色的雨滴还在倒流,周围的一切都与雨滴融合,向天上或者地底流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妮特无助地呐喊。她看向温士顿,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站着——那把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哦,当你意识到这是个梦时,它就没必要存在了。”温士顿低头整理着手套,仰头望向林妮特,脸上除了惯有的淡淡忧伤,别无其他。
林妮特皱起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单词。她猛然回头望去——周围白茫茫一片,像一张白得刺眼的干净白纸。
“林特先生——等一等!”林妮特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时,发觉那抹灰色身影已经走远,于是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温士顿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走去,他没有回头,灰色长风衣飘在身后。
她内心万分疑惑,几次加快脚步想要和对方齐平却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她追不上他,但他没有甩开她,算是默许了她的跟随。
林妮特不止一次偷偷望向那男人的侧脸,但温士顿没什么表情,不像是有和她交谈的打算。林妮特怯怯收回目光,把满腔的疑惑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用邓斯坦队长的样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妮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她压着怒气。但话刚出口,她就有些懊悔地泄了气。
“……合理运用特长。”温士顿闷闷回应道。
“那你也不能——”
“你有对我撒谎的前科,但对她会不一样。”温士顿回头,蓝绿色的眼眸叫人捉摸不透。
林妮特的嘴唇翕动,不自在地扯了扯外套。她觉得话没错,要是睡醒瞧见温士顿绝对算得上噩梦……
“你的诚实……值得称赞。”温士顿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林妮特望向他,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齐平。
“哼,只有在梦里他们才能消停些——那些监听者们……仅做好自己范畴内的本职工作就值得称赞了。”他冷哼一声,目光移向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天赋被埋没在填鸭式课堂里是常有的事。学院一向信奉‘服从即美德’,磨平你的棱角,好让你成为一块听话的零件。”
林妮特皱了皱眉,好奇他这番话的目的。
“你所隐瞒的,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我知道了,总比你以后出了意外、死得不明不白要好。”他移开目光。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被看见。”温士顿捉摸不透的蓝绿色眼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不是什么绅士。但至少……你被挑出来了。你有天赋。异象局每年都会筛掉一批人,也会挑出几个——我们不会让像你这样的可造之材被筛掉。”
林妮特吸了吸鼻子,望了望他。她想起了那些尖锐的“怪胎”,那些听多了以至于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情绪有些复杂。但“你被挑出来了”“你有天赋”“我们不会让你被筛掉”——这几句话明显带着私心与关切,深深触动了她。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她还是望了望他,视线多停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