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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还活着” 天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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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透的时候,水声停了。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戏,演完了,幕布落下,只剩空荡荡的舞台。
水龙头真的流水了吗?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但很快便被遗忘。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晨曦一点点爬过窗台,把那堆湿衣服照出清晰的、柔软的轮廓。
光线是凉的,没有温度,只是安静地铺陈开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的尘埃。
手腕上的新伤叠着旧伤,紫红里泛着深黑,边缘肿得发亮,碰一下,就会感到一阵尖锐的、熟悉的抽痛。
这痛楚奇异地将我从那片浑噩的空白里锚定,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在这个晨光渐亮的房间里呼吸着。
母亲起床的动静从主卧传来,是很吵的走路声,接着是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烧水壶碰在灶台上的轻响。
一天又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许多天一样,似乎……从来没有改变。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浑身僵硬,腿已经变得麻木。
我挪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快用完的廉价消炎药膏。拧开后挤出一点在指尖,冰凉的膏体,带着刺鼻的气味。
我把它小心地涂在手腕的伤处,药膏覆盖上去的瞬间,刺痛加剧,我咬着牙将药膏轻轻揉开。
皮肤发热,肿痛的地方被冰凉的膏体暂时镇住,变成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搏动。
换校服的时候有些困难,袖子摩擦过伤口,每一下都带来清晰的、细密的刺痛。我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布料卷上去,避免直接触碰。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半边脸颊的红肿消了一些,留下淡淡的、不规则的指印。
我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拿起梳子,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勉强理顺。
走出房间时,母亲正在煎蛋,平底锅里滋啦作响,油烟升起来,裹着蛋液焦香的、温暖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快吃!眼瞎啊?饭在桌上看不见?还说别人欺负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的错,矫情。”
刺耳的声音打碎了这份“温暖”,也叫醒了我。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还有一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我坐下来,粥还很烫,热汽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我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米粒煮得很烂,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空了一夜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被那股暖意缓缓填满。
母亲把她的那份也端过来,坐在我对面。我们沉默地吃着。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鬓角和低垂的眼睫上。
她吃得很急,偶尔被烫到,会皱一下眉,发出轻轻的吸气声,房间里只剩下碗勺碰撞的轻响。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食物让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手腕搁在桌沿,藏在袖子里,随着喝粥的动作,那闷痛一下一下地传来,并不剧烈,却无法忽略。
像心里某处破了洞,冷风正丝丝缕缕地往里灌,而食物的暖意,只是杯水车薪。
吃完后我把碗筷拿到水槽处,母亲已经开始收拾厨房,背对着我,水声很吵。我低声说:“我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走了就不用和我说,在家也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嗯。”
我背起书包,书包很沉,压得肩膀一坠,打开门,清晨微凉的、带着昨夜雨水气息的空气涌进来。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没亮,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手腕的疼痛随着下楼的震动,一阵阵传来,手又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走出家门,天色是沉郁的铅灰,像一块浸饱了脏水的厚布,低低压在头顶。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勉强勾勒出楼房的轮廓和空荡的街道。
凌晨五点半,世界还在沉睡,不愿醒来。
空气冷得刺骨,带着夜雨未散的湿寒,钻进鼻腔,刺痛肺叶。
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校服领口,书包沉沉地坠在肩上,仿佛装着昨夜所有未流尽的泪水和无声的嘶喊。
手腕的疼痛在低温里变得清晰而顽固,像皮肉下嵌着一块不化的冰,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冷冷地硌着。
街道空寂无声,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模糊的灯光,像困倦的眼睛。
偶尔有早班环卫工拖着扫帚走过,竹枝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更广漠的寂静吞没。
我独自走着,脚步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孤单的回响。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像个沉默而扭曲的伴侣。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昨晚浸湿的寒意似乎从未散去,反而在晨风里凝结得更实。
伤口在那片冰冷中突突地跳,提醒我它的存在,提醒我这具身体还在运作,还在感受,还在疼。
疼得那么具体,那么真实,反衬得周围这未醒的世界,像个巨大而虚假的布景。
路过那家便利店,卷帘门紧闭,招牌的霓虹熄了,只剩一个灰暗的壳。
玻璃上反照出我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个仓皇的幽灵。
十字路口,红绿灯机械地变换着颜色,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执行着无人理会的指令。
绿灯亮了,我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中央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渺小。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的光,挣扎着想透出来,但很快又被更厚的云层吞噬。
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均匀的暗沉,看不到破晓的迹象。
路灯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毛茸茸的一团,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无边的、湿冷的昏暗。
你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手腕的刺痛,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活在这个肮脏的、冰冷的、尚未苏醒的世界上。
活在这条空无一人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
活在这具会疼、会冷、会不由自主颤抖的躯壳里。
而你,才是最脏的那个。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带着熟悉的、冰冷的嘲讽。
你把眼泪当武器,把疼痛当借口,把幻觉当救赎。
你躲在这身宽大的校服里,以为能藏起所有淤痕和不堪,可它们就在那里,在皮肤下,在骨头里,在每一次心跳带来的闷痛中,无声地宣告着你的存在,和你存在的全部卑琐。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你应该去死才对,像你这种废物早就该死了。
我加快了一点脚步,似乎想甩掉那声音,甩掉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和自我厌弃。
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眼睛有些发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学校的大门在前方浮现,像一座沉默的、灰色的监狱。
门口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同样裹在厚重的衣服里,行色匆匆,无人交谈。
值周的老师裹着大衣,站在门卫室旁边,不停地跺着脚,脸藏在竖起的衣领后。
我低下头,混入那几个早到的学生中,穿过校门,没有人多看一眼。
走进校园,空旷的操场浸在未褪的夜色里,篮球架和单双杠伫立成黑黝黝的剪影。教学楼零星亮着几扇窗户,是从教室里透出惨白的光。
爬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教室的门关着,我将门推开,里面只开了前排几盏灯,光线昏暗。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位子上,埋头看书,或者趴在桌上补眠。空气里有隔夜的灰尘味,和暖气片开始散发的、干燥的热气混合在一起。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前排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没回头,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
窗外,天色依旧灰暗,教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我盯着那片灰暗,看它一丝变化也无,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手腕的疼痛在相对温暖的室内变得温和了些,但依然存在,像背景里一段低低的、永不停止的嗡鸣。
我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腕,指尖触到那凸起的、发热的伤痕。皮肤下的脉搏,隔着肿胀的皮肉和我的指尖,微弱而执着地跳动着。
哥。
他的名字就扎在心底最软、最痛的那个角落。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安稳地睡着吗?还是已经起床,准备开始新的一天?你那里的天空,亮了吗?空气,会不会暖一些?
你应该……不会和我一样被冷水浇醒,不会再对着布满水汽的镜子发呆,不会再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见不存在的水声和哼唱了吧?
你应该……过得很好,比我在你身边时还要更好。
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臆想中的“更好”,细微地塌陷了一块。
有点空,有点酸,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好像只要你是好的,那么我在这里,在这昏暗寒冷的清晨,感受着这清晰的疼痛和肮脏的自我,也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可以忍受的理由。
不,不是忍受。是应该。
我松开握着伤处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皮肤异常的温热。我把手收回来,摊开在冰凉的桌面上。掌心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讲台上,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下,在灯影里飞舞。旁边渐渐有了翻书声,低语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
教室慢慢“活”了过来,但那活气是别人的,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膜。
我低下头,翻开英语书,密密麻麻的字母在眼前晃动,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看起来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关于疼痛和孤独的密文。
窗外的灰色,似乎终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那光亮微不足道,甚至无法称之为曙光,只是黑暗稀释了那么一点点。
我坐在这一小片逐渐嘈杂、却与我无关的喧嚣里,守着腕间那处隐秘的、持续散发着微弱热度的伤痛,像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昨夜水声与幻觉的,潮湿而温暖的废墟。
……
哥。
你果然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