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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来……孤单的只有我一个人”   窗外的 ...

  •   窗外的灰色,终于在早读课的喧嚷里,一寸寸褪成了寡淡的白。
      没有太阳,天光只是一种均匀的、缺乏生气的亮度,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手腕的疼痛,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渐渐从尖锐变得钝化,成了一种熟悉的、背景式的存在。
      像呼吸,像心跳,像教室里永不间断的低语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
      我学会了和它共存,在袖子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它是我与自己、与那个虚幻身影之间,唯一真实而隐秘的联结。
      日子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向前滑动。
      依然是凌晨五点半的灰暗街道,路灯下拖长的孤单影子。
      依然是母亲夹杂着不耐的催促和冰冷的言语,是餐桌上沉默相对的白粥和煎蛋,是出门时那句永不缺席的“废物”。
      依然是空荡教室里的最早几人之一,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色的天空发呆。
      在学校,我把自己缩得更小,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不参与任何对话,不回应任何目光。
      我成了一个透明的、会移动的剪影,在课桌、走廊、饮水机之间机械地穿梭。
      周浩他们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或者只是单纯厌倦了捉弄一个毫无反应的目标,那带着恶意的纸条和斜睨的眼神,出现的频率低了下去。
      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像被悬在半空,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到哪里。
      疼痛成了我唯一的坐标。
      在数学公式的眩晕里,在历史年表的冗长中,在物理定律冰冷的叙述下,只有腕间那一下下沉闷的搏动,提醒我还在这具身体里,还在这个被称为“现实”的、巨大而嘈杂的牢笼中。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涣散的边缘,我似乎又能听见那水声。
      很轻,很模糊,混在窗外真实的风雨里,或是自习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
      有时,我甚至会错觉闻到哥哥外套上那点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就在我趴下时,脸贴着冰凉的课桌边缘的瞬间。
      但我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去寻找,因为我知道那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空。
      五天,像被拉长又压缩的橡皮筋,在沉闷与压抑中,终于到了头。
      周五放学的铃声格外清脆,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被释放的、轻快的嘈杂。
      书包被甩上肩头的唰啦声,迫不及待相约去网吧或篮球场的笑闹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汇成一股热烘烘的洪流,涌向门口。
      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人潮散去,把课本、试卷、那些写满了字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的笔记本,一样样塞进书包。
      拉上拉链,背起来,重量依旧,压得肩膀微微下沉。
      走出校门时,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闷。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脚步并不比上学时轻快多少。
      “家”那个字眼,从未带来过真正的期待或松弛,它只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更狭小的空间。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某种陈旧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母亲在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她没回头,只从抽油烟机的轰鸣里甩出一句:“回来了就赶紧写作业!别又磨蹭到半夜!”
      “……嗯。”
      我换下鞋,走向自己房间,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吵闹的连续剧。
      父亲陷在沙发里,只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举着手机的手臂。
      房间的门关上,隔开一部分噪音,但对我而言,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把书包扔在地上,没开灯,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房灰扑扑的墙壁,挨得很近,几乎看不到天空。
      只有一线狭窄的、昏暗的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
      ……像是一缕神明怜悯蝼蚁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那管药膏拧开,挤出最后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涂在手腕上。
      伤痕的颜色已经由深紫转为暗沉的青黄,边缘的肿胀消下去不少,摸上去不再那么烫,但按压时,那深层的、闷闷的痛感依然清晰,像一块沉在皮肉下的、冰冷的铁。
      涂好药,我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却无法在脑中形成任何有意义的联结。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客厅里父亲的手机响了,铃声很刺耳,是那种默认的、尖锐的电子音。
      我听见他接起来,语气起初是不耐的:
      “喂?……啊,老四?”
      然后,他的声音顿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在嘈杂的电视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
      接着,他“嗯”了一声,很短促。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我甚至能想象他拿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一点点锁紧的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几乎听不出情绪。
      又是沉默,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急促的说话声。
      “……上午?” 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怎么搞的?”
      母亲似乎也察觉了不对,厨房里嘈杂的声音停止了。她探出头,看着父亲,用口型无声地问:“谁啊?”
      父亲没看她,也没回答。他只是听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苍白的线。
      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在哪儿?” 他又问,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医院?” 他重复,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似乎挂断了,父亲没动,还维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尽管里面已经只剩下忙音。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夸张的笑声,此刻显得无比刺耳和荒诞。
      母亲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谁啊?出什么事了?”
      父亲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放下手机,他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是空茫的,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遥远而可怕的东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焦急和不安。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带着颤抖地吐出来。
      他试图开口,第一个音节就卡在了喉咙里,破碎不成调。他清了清嗓子,但那干涩的摩擦声只让一切显得更糟。
      “……爸,” 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爸没了。”
      他说得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悸。
      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似静止,内里却已是汹涌的绝望和崩塌。母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客厅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父亲,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却拒绝接受。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颤抖,“你再说一遍?!”
      父亲没再重复。他只是缓缓地、动作迟缓地弯下腰,用那双指节发白的手,撑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抖动,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
      没有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窒息的颤抖,和他粗重得可怕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一声极其压抑的、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类似野兽受伤般的闷哼,终于漏了出来。
      随即,更多的、破碎的哽咽被强行吞了回去,只留下喉咙里“嗬嗬”的、令人揪心的气音。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眼泪,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和那股排山倒海的悲痛对抗,对抗的结果就是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坍塌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我站在房间门口,手脚冰凉,看着这一幕。
      那个总是沉默、总是带着不耐、似乎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父亲,此刻像一座被无声的内部爆炸摧毁的堡垒,正在我眼前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崩解。
      “没了”只是两个字而已,却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穿透颅骨,钉进大脑深处。
      世界瞬间失声,失重,失去了所有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开始发出断续的、崩溃的呜咽。
      看着父亲依旧维持着那个弯腰颤抖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充满痛苦的雕塑。
      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闪烁的滑稽画面。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在,却又都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爷爷。
      那个总是坐在老家门口旧藤椅里,眯着眼晒太阳,看见我回来,就会慢慢展开满脸皱纹,用粗糙温暖的手掌摸我头的爷爷。
      那个会偷偷往我口袋里塞几颗捂得热乎乎的糖,压低声音说“别让你妈知道”的爷爷。
      那个在我被父母责骂后躲到老家,会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给我下一碗清汤挂面,面上卧一个金黄荷包蛋的爷爷。
      那个……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会用纯粹慈爱的、不带任何杂质和厌烦的眼神看我,叫我“未未”的人。
      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上周通电话,他的声音还很硬朗,笑呵呵地说等天气再暖点,让我回去,他腌的咸鸭蛋可以吃了,流油的,最好就着白粥……
      我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药膏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湿亮。
      胸口的地方,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被掏空般的绞痛,紧接着是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冰冷。
      那冰冷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带走了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张了张嘴,想哭,想像母亲那样嚎啕出声,可喉咙里像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抽泣,是静默无声且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手背上,和那点未干的药膏混在一起。
      父亲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腰,动作僵硬。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底是干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痛楚和空茫。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踉跄着走到玄关,开始机械地穿鞋,找车钥匙。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叮当作响,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
      “收拾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回老家。”
      母亲像是被这句话点醒,胡乱抹着脸上的泪,跌跌撞撞地冲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发出乒乒乓乓的噪音。
      我依然站着没动,冰冷的泪水咸涩不堪。
      爷爷没了。
      那个会无条件爱我的人,没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会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佝偻却安稳的身影,会在老屋的门槛边,等着我回去。
      再也没有那样一句带着乡音和宠溺的“未未”,能穿过所有的嘈杂和冰冷,落到我的耳朵里。
      再也没有了。
      彻彻底底地,没有了。
      心里那片因为哥哥的“离去”而早已荒芜的空地,此刻被一场更彻底、更无可挽回的暴风雪席卷而过。
      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可能还在某处”的微弱念想,都被连根拔起,冻成齑粉。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而我就站在这荒原中央,赤裸着,没有任何遮蔽,即将迎向父母那里已然酝酿起的、更猛烈的、混合着悲痛与迁怒的寒风暴雨。
      我知道,他们需要发泄口,而我一向是现成的、最安全的那个目标。
      果然,母亲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一个旧背包冲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流泪,那股崩溃的悲伤瞬间扭曲成了尖锐的怒火,她尖利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还杵着干什么!死人了吗?!没看见要出门?!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看着就晦气!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这个家拖累……” 她的话颠三倒四,被更汹涌的泪水打断,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充满怨恨和痛苦的眼睛死死剜着我。
      父亲已经打开了门,冰冷的楼道风灌进来,他背对着我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制止母亲。
      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块即将断裂的钢板,沉默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的暴戾。
      然后,他像是终于无法忍受屋内的混乱和哭泣,猛地转回身。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睛里是狂暴的、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红。
      他死死盯着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度,只有铺天盖地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厌弃和迁怒。
      “滚去拿件外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和狠厉,“快点!别逼我抽你!”
      恶毒的言语和这冰冷的注视,像淬了毒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
      每一句,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抽打在我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又新遭重创的心上。
      可奇怪的是,我竟感觉不到额外的疼痛了,或许是因为心已经在那声“没了”之后,彻底冻僵,碎成了粉末,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锋利。
      我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无声流淌,任凭那些诅咒和怨恨,以及那冰冷的、看待废物般的眼神,将我彻底淹没。
      看着眼前两张因巨大悲痛而彻底扭曲、只剩下发泄本能的脸,听着那些此刻因失去至亲而显得更加理直气壮、也更加绝望荒谬的责骂。
      世界从未如此肮脏,如此寒冷,如此……令人窒息。
      而我,站在这个刚刚失去最后一点温暖和庇护的、名为“家”的冰窟中央,腕间那处旧伤,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细微的、蠢蠢欲动的、熟悉的灼热。
      像是在呼应这彻骨的寒冷。
      也像是在确认这绝对的孤独。
      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个早已写定、此刻才彻底显现的结局:
      看。
      现在,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
      墓碑上刻着的是谁的名?又是谁流下了鲜血?
      原来……孤单的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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