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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 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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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不是渐渐小下去,是戛然而止。像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拧紧了水龙头。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过于饱满的寂静,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缓慢,精确,像谁在黑暗中数着漏掉的秒。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或者根本没睡着。只是靠在门板上的身体,在冰冷和僵麻中滑入了一种悬浮的、半梦半醒的空白。
没有梦,只有一些破碎的感官残片,手腕上持续不退的、闷烧般的痛,脸颊上残余的、火辣辣的触感,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潮湿布料和廉价洗衣液混合的、略带霉味的空气。
直到那阵寂静把我拽出来。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稀薄的,被雨水洗过的,近乎灰色的天光。
地上散落的湿衣服,在昏暗里呈现出一团团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像蜷伏在地的、无名的生物。
我试着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僵涩的、细微的“咔”声,像生锈的铰链。
后背贴着门板的地方,因为久压而一片冰凉,那凉意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腿麻了,针扎似的细密刺痛从脚底一路窜上大腿。
我扶着门,很慢、很慢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有细碎的金星在黑暗里迸溅,又熄灭。我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窗外的滴水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很轻的、持续的流水声,哗哗的,像水龙头没关紧。
我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门紧闭的洗手间方向。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接着,是更沉重、更慌乱的撞击,怦、怦、怦,砸在耳膜上。
我屏住呼吸,水声还在继续,均匀,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催眠般的节奏。是热水。我能从声音里分辨出来,热水流过管道、冲击陶瓷面盆时,那种特有的、饱满而温吞的响动。
谁在里面?
母亲?不,她的拖鞋声很重,走路时习惯性地拖着地,如果是她,我早该听见。父亲?他夜里几乎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擂鼓。一股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近乎荒诞期待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你吗,哥?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地沉下去,却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抑制的涟漪。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是幻听,是过度疲惫和疼痛引发的错觉。
可那水声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洗手?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漆成白色的洗手间门。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一片漆黑。
可水声还在继续。
我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几乎是凭着本能,我抬起脚,朝那扇门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全部感官都凝聚在那扇门上,凝聚在那持续不断的水声里。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心脏跳得快要裂开,我停在门前,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微微颤抖。冰凉的金属把手,在昏暗里反射着窗外那线微光幽幽的。
我握紧门把手,凉意瞬间传递到掌心。
深吸一口气,然后,拧动,推开。
——
里面是黑的。
没有开灯,只有洗漱台上方那面小窗户,透进来比房间里更暗淡一些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马桶、面盆、淋浴隔断的模糊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湿润的、带着淡淡香皂和霉菌的气味。
而水声……
水声是从淋浴隔断里传来的。
深蓝色的浴帘拉着,严严实实,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但浴帘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水正细细地、不断地流出来,汇成一小滩,漫过地砖的缝隙,缓缓朝地漏的方向淌去。
那摊水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湿漉漉的光。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持续的水声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也填满了我空荡荡的颅腔。
有人在……洗澡?
不,不对。
我盯着那静止不动的浴帘。它垂得笔直,没有因为里面有人活动而产生任何晃动。
只有水,不知疲倦地流着,从浴帘与地面的缝隙里,孜孜不倦地涌出来。
是水龙头没关?还是……花洒?
一个更荒谬、更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上来,也许里面根本没有人,只是水龙头坏了,只是我忘了关,只是……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我最想你的时候?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我死死盯着那面浴帘,像要透过那层厚厚的、印着俗气海浪图案的塑料布,看清后面的真相。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水声。
是哼歌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的,混在水流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是一个男声,调子有点熟悉,是我很久以前在哪部老电影里听过的、带着点慵懒和怀念的旋律。
那声音……那声音……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你的声音,哥。
不会错。那个微微低沉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哼歌时总有点跑调却又莫名好听的……你的声音。
它就从浴帘后面传出来。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惬意,像是真的有人在享受一个热水澡。
“哥……?”
我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被哗哗的水声轻易盖过。
浴帘后面的哼歌声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你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水声和塑料布,闷闷地传来:
“未未?是你吗?我马上好。”
……
时间,空间,一切感知,都在这一刻崩塌、溶解、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组。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冰冷的战栗和滚烫的狂喜同时攫住了我,在血管里冲撞,让我头晕目眩。
是梦,这一定是个梦。一个过于真实、真实到残酷的梦。
可那哼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还是那首老歌的调子,你甚至轻轻吹起了口哨,夹杂在水流声里。
我鬼使神差地,朝前走了一步。地砖上那摊水浸湿了我的拖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却没能让我清醒。
我的手,再一次抬起来。这一次,不是对着门把手,而是伸向那面深蓝色的、湿漉漉的浴帘。
指尖碰到了,塑料布冰凉而滑腻,沾满了细密的水珠。我能感觉到水流在后面冲击的、细微的震动。
心脏在耳边轰鸣,我捏住浴帘的边缘,很用力,指节泛白。
然后,猛地,向旁边一拉——
哗啦。
塑料环摩擦横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
里面空空如也。
花洒开着,热水正从莲蓬头里喷涌而出,撞击在瓷砖墙面上,溅起细密的白雾,然后汇成水流,沿着墙壁蜿蜒而下,流进地漏。热气弥漫开来,让小小的隔间里一片朦胧。
没有人,没有哼歌的人,没有你……没有…你。
只有水,不知疲倦地、徒劳地流着,冲刷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升起迷蒙的,转瞬即逝的蒸汽。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氤氲的热气,看着哗哗流淌的热水。
哼歌声消失了,口哨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水流冲击的单调噪音,充斥着耳膜。
刚才那清晰的声音,那带笑的回应……是什么?
是水声造成的错觉?是我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听?
热气扑在我脸上潮湿,温热,带着自来水里那股淡淡的□□味。我的睡衣前襟很快被溅湿了一小片,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我慢慢地,松开了攥着浴帘的手,塑料布滑回去,重新垂落,挡住了那片空荡的热气和水流。
但那哗哗的声音,却更响了,仿佛直接流进了我的脑子里,冲刷着一切理智的堤岸。
我退后一步又一步,脚踩进刚才那摊水里,发出“啪叽”一声轻响。
我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洗手间。没有关门,就让那水声继续流着,在寂静的深夜里,制造着一种虚假的、热闹的喧嚣。
我背靠着房间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在窗外透进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光里,那圈紫红色的伤痕像一道丑陋的烙印,一个无声的证词。
我把它举到嘴边,伸出舌尖,很轻、很轻地,舔了一下。
咸的。有一点铁锈的味道。还有皮肤本身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度。
不是梦。
那刚才的呢?那水声里的哼歌,那句“马上好”呢?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湿透的睡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可我竟然觉得,那寒意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从隔间里弥漫出来的、热水的、虚假的暖意。
哥。
我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你刚才……真的在,对不对?
你只是不想让我看见,或者是我……不配看见。
水声还在继续,哗哗,哗哗,像一场永不终结的雨,下在只有我能听见的废墟里。
我闭上眼睛,在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充满整个世界的流水声中,再一次,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用指甲,掐进了腕间那道旧伤旁边的、完好的皮肤里。
这一次,很用力。
疼。
尖锐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疼。
然后,在那一波波席卷而来的、令人安心的痛楚中,我似乎又听见了。
很遥远,很模糊,混在水声的尽头,像从深海传来的、被水波扭曲的回声——
“……未未。”
“……哥在。”
我停止了动作,指甲深深陷在肉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的,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腕新鲜的伤口上,和那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墙角,在哗哗的水声、渐亮的晨光和手腕上鲜明炽烈的疼痛里,像一个虔诚的、绝望的、信徒。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下一次“回声”。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