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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怕,哥在”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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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浇在手腕上的时候,其实没那么疼了。
只是那片皮肤还在一跳一跳地烧着,像藏在袖口里一颗微弱的心。
阳台的门推开,潮湿的风卷进来。天确实阴了,乌云低低压在楼与楼的缝隙之间,空气里是雨前那种沉闷的、黏稠的土腥味,还混着楼下垃圾桶隐约飘上来的酸腐气。
母亲的声音又从厨房追出来:“收了就快点叠好!磨磨蹭蹭的——”
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被菜板上的剁砍声斩断。
我没应声,只是伸手去够晾衣杆,杆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又湿又凉。
衣服一件一件被收下来,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摸上去凉而软,沉甸甸的。
是母亲的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了,父亲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那圈污渍怎么也搓不掉,还有几件我的校服,蓝白色袖口和手肘处磨得有些起毛。
我把它们抱在怀里,棉布贴着胸口,湿意慢慢渗进睡衣,一点点地,彻骨的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钻。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大概是真的很小的时候,那时还没上学,又或者是刚上学——下雨天,母亲也会这样急匆匆收衣服。
那时阳台的晾衣绳绑得低,她一抬手就能够到。我站在她腿边,仰头看她。她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有洗衣粉干净的、带点涩的味道。
我那时矮,只到她腰,就踮着脚拽她衣角,说“妈妈我也要帮忙”。她会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说“别捣乱,站边上去”。
我就真的站到一边,背贴着冰凉瓷砖墙,看她把衣服一件件甩在沙发背上,动作很大,衣架撞在一起哐当哐当地响。那时候客厅的灯比现在亮,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暖。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肩膀还没塌下去,母亲嘴角是弯的,而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搂在中间,脸挤得有点变形,但眼睛很亮。
照片早就收起来了。不知道塞进了哪个抽屉,也或许早就和别的废纸旧物一起,扔进了某个雨天潮湿的垃圾堆。
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雨前湿重的风穿过栏杆吹进来,吹得额发贴住眼角,痒痒的。远处有雷声闷闷滚过,像天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手腕上的疼还在细细地烧,但被风一吹,反而更清楚了,像有根很细的针,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往里扎。我低头,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片红肿。布料摩擦过去,有点刺刺的痛。
“发什么呆!衣服都湿了还抱着!想死是不是?”
母亲在身后抱怨着。我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脊柱那里窜上一股僵麻。
我转身抱着衣服往屋里走,拖鞋踩在湿漉漉的阳台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粘滞又拖沓。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抹布,水正顺着她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眉头拧得死紧,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我怀里那堆衣服,又刮过我低垂的脸,在我红肿的那边脸颊上停了一瞬。
“脸怎么肿了?”她忽然问。
我一僵,手下意识想抬起来捂,又硬生生忍住,指甲掐进掌心。
“……没事,”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发干,“可能……睡觉压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像一生——然后嘴角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着不耐、怀疑和最终放弃追究的表情。
像是懒得再问,她转身回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在池子里,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快点叠,叠好放衣柜,别又堆在沙发上!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东西都乱丢……”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变得模糊不清。
“……嗯。”
我把衣服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像一道薄薄的屏障,把电视的嘈杂、水流的喧哗、还有那些零碎的、带刺的言语,都隔在了外面。
世界安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自己鼓噪的心跳,和手腕上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搏动。
窗外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重重砸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某种试探的叩问。
但很快雨滴就连成了线,哗哗地淌下来,水痕交织,把外面的楼、树、灰蒙蒙的天空,都晕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水彩。天色更暗了。
我靠着门板,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腿有些软,使不上力。
怀里的衣服散了一地,湿漉漉地堆在腿边,像一堆被遗弃的、柔软的无生命体。洗衣液的廉价花香混着雨水未干的潮气,慢吞吞地漫上来。
手腕上的疼,脸上尚未消散的热辣,还有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什么也填不满的回响,混在一起,翻搅着,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让人难以忍受。
冷意从湿衣服贴着的地方,从地板的瓷砖,一丝丝渗进来。
我把脸埋进膝盖。校服裤的布料粗糙,磨着皮肤。呼吸喷在腿上,又热又潮,很快那块布料就变得温湿。
哥。
我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只是用气息轻轻念着这个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一个极轻的爆破音。
就像在念一句早已失效的咒,念一个永远到不了、却总在梦的边陲出现的地址。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我被同学关在体育器材室。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怎么推也推不开。
天一点点黑下来,柜子后面的阴影越来越浓,装着球的网袋在风里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我蜷缩在角落,听着雨砸在屋顶铁皮上的轰鸣,觉得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
后来,是天黑透很久以后,巡夜的校工听见动静,才把门打开。我浑身湿透走回家,不是淋的,是吓出的冷汗,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你就在楼下等我。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你就站在那一小片从单元门透出来的、昏暗的光晕里,撑着把很大的黑伞。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湿了你半边肩膀。你看见我,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倾,然后脱下你的外套,裹住我。
我记得,你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点暖,带着你的体温。
你拉着我上楼,手很用力,攥得我手腕发疼。楼梯间很黑,只有我们的脚步声。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只觉得委屈,还有后怕。
眼泪憋不住,一边走一边掉,混着脸上没干的冷汗。我抽噎着说:“他们不跟我玩……还把我关起来……”
你猛地停下来。
蹲下来看我。
楼道的窗户透进一点远处路灯的光,落在你眼睛里,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小簇沉默的火。
“他们不跟你玩,是他们的错,”你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慢,像在往我心里刻,“不是你的错。听见没有?”
我抽抽噎噎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有重量一样,落在了黑暗的楼梯间里。
你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有点粗粝地,抹掉我脸上的泪和汗。
“别哭了。”你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永远忘不掉的温柔声音“哥在。”
哥在。
可现在你在哪儿呢。
我慢慢抬起头,手从膝盖上松开,在昏暗的光线里举到眼前。
手腕上,那圈红肿的指甲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还是烫的,像一个小小的、丑陋的烙印。
我慢慢地,把额头抵上去。皮肤贴着皮肤,额头微凉,伤痕滚烫。
烫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好像这样,就能离记忆里的那个温度近一点,离那句“别怕,哥在”近一点。
对不起。
我还是只会用这种方式找你。疼了,流血了,难受得受不了了,就以为你在。
以为疼痛是一道窄门,穿过去,就能看见你像那年一样,站在昏暗的楼梯上,会因为我的狼狈而沉默,会因为我的眼泪而蹲下来,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擦我的脸。
我真没用,对吧。
你肯定很失望。也许你从来就不该有我这个弟弟。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不再是哗哗的流淌,而是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又急又密,像无数双手在疯狂地拍打、捶击,想要闯进来。风也大了,裹着雨点抽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把脸埋进臂弯,更深地蜷缩起来,脊背弓成一种防御的姿态,也像一种退化的胚胎。
湿衣服的潮气彻底浸透了睡衣,凉意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我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牙齿有点想打颤,又被我死死咬住。
手腕处还是好疼,“咚—咚—”固执地,微弱地,却分毫不差地跟着心跳的节奏。像一颗嵌在肉里的、错误的节拍器。
哥。
我在心里想着,这个字在胸腔里回荡,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
如果你真的在……
如果你还能听见……
能不能,再跟我说一句。
就一句。
“别哭了,哥在”
可房间里只有雨声,密集的、狂暴的雨声,还有我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呼吸声。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细微的疼痛。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像一株冻僵的植物在解冻。视线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地蜿蜒而下,把外面零星的、远处的路灯灯光,拉成一条条长长的、不断扭曲颤抖的、泪痕般的光带。
那些光带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挣扎着,最终又湮灭在更大的水流里。
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摇摇欲坠的、随时会熄灭的灯。
又像谁,在这个暴雨的夜里,无声地、徒劳地,哭了很久。
我盯着那些破碎的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发涩,然后我试着很轻、很轻地扯了扯嘴角的肌肉。
脸颊的皮肤因为那个未成型的笑容而微微绷紧,牵扯着那片红肿,泛起一阵新鲜的刺痛。
镜子大概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但我没有去看。我知道那会是一个怎样丑陋的、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像一个遗忘了所有步骤的、滑稽的模仿。像一个对快乐早已陌生的人,试图挤出的、最后一点徒劳的证明。
……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