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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对不起” 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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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镜子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我抬起手,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凉意透过皮肤,很清晰。
水痕蜿蜒向下,露出的镜面映出一张模糊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下方是两片挥之不去的青黑,仿佛永远也睡不够。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在旁边划了第二道。两道痕迹歪歪扭扭地平行着,像某种笨拙的、无意识的印记。接着是第三道,更短,斜斜地搭在第二道上面,形成一个潦草的、不完整的形状。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皮肤很薄,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静静地伏在下方,像沉睡在地图下的河流。
我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顺着镜面上那三道新鲜水痕的走向,在自己手腕相同的位置,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去。
指甲划过皮肤,先是一种细微的痒,接着,是逐渐加深的、清晰的压迫感。
我忽然停住。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凹陷,血管的青色被压得更淡,几乎看不见了。
疼。一种很深的、闷钝的痛,从骨头里透出来,跟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传到我的指尖,又顺着神经钻进脑子里。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播报着千里之外的某场灾难。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母亲陡然拔高的、带着不耐的嗓音:“……说了多少遍!你这个窝囊废,又杵在这儿碍事!”
这些声音被厚重的门板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又无比顽固地钻进来,成为背景里永不消失的杂音。
而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指尖下那一小片皮肤,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有节奏的钝痛,死死地攥住了。
这痛感把我从那种漂浮的、与一切隔绝的状态里,短暂地、粗暴地拽了回来。拽回这具会疼、会流血、会被这世界无数细小恶意反复刮擦的身体里。
闭上眼睛,心里却意外地升起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浩传过来的纸条,本不是给我的,是给他斜后方的那个男生。
可那折成小块的纸,却“不小心”飞偏了,不偏不倚,落在我摊开的练习册上,刚好盖住了我正在演算的公式。
我顿了一下,抬眼看见了周浩隔着两排座位,朝我抬了抬下巴。他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喂,传一下。”
我把纸条捏起来,纸很薄,边缘有些毛糙。我转过身,准备递给后座。
就在转身的刹那,周浩旁边那个黄毛,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的音量,嗤笑了一声:
“真听话,让传就传,还真像条哈巴狗。”
那声音不高,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死水潭。噗通一声,沉下去,只留下一圈慢慢扩散的、令人窒息的涟漪。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忽然重若千钧。
后座的男生伸手接了过去,眼皮都没抬,仿佛我只是个没有生命的传递工具。他展开纸条,和周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扯了扯。
我转回身,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被纸条短暂覆盖过的地方。墨迹被蹭花了一点,字迹模糊成一团脏污的灰影。
我用橡皮去擦。擦不干净,反而把那块纸面擦得更毛、更皱,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块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好脏。
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却越来越空,什么也装不进去了。
下课后,喉咙干得发紧。我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前。前面排着两三个人,我便安静地站在队尾。
终于排到我了,我刚把杯子凑近接水口,旁边忽然斜伸过来一只手,毫不犹豫地、重重按下了红色的热水开关。
滚烫的水柱猛地喷射出来,有几滴溅在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传来灼热的刺痛。我猛地一颤,缩回手。
是林薇那个总和她一起的朋友。她“哎呀”一声,仿佛才看见我,语气浮夸:“对不起啊,没看见你在这儿。你先接吧。”
说完,她端着那杯几乎满溢出来的热水,转身就走。
和她同行的另一个女生挽住她的胳膊,回头,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没说话,重新把杯子凑到冷水口。手指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不是因为那几滴差点烫到的热水,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当成空气、可以随意忽略、甚至顺手“误伤”也无需在意的感觉。
是她们眼神里那种轻慢的、彻底的漠然,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也许只是我太在意,太敏感了,是我不该在那个时候走过去接水的,是我的错,我又凭什么去怪别人?
这些细碎的片段,连同指尖下那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无法忽略的痛楚,一起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闷,堵得发慌,就像被按进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压力,肺里的空气一丝一丝被挤出去,窒息的黑暗漫上来。
我无意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掐进肉里。那块皮肤迅速由白变红,然后泛起一种缺氧的、不祥的深紫色。
痛感骤然变得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沿着手臂的神经,狠狠捅进大脑深处。我倒抽一口冷气,吸进肺里的,是浴室里冰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
松开手。
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半月形的凹痕,边缘是深红色的充血,中间是惨白的,过了几秒,血色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回流上来。
痛感还在,一跳,一跳,随着脉搏搏动,清晰地提醒着我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看着那个新鲜的、鲜艳的指甲印。它横亘在那儿,压在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白色细痕上面——那是上周,或者上上周,同样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我用修眉剪刀钝掉的尖端,试图像现在这样,留下点什么时,留下的。
很浅,早就该消失了。但我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
镜面上的水汽又开始聚拢,那三道歪歪扭扭的水痕边缘,渐渐模糊、融化。
我抬起胳膊,用睡衣袖子胡乱擦了擦镜面。水渍晕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人影晃动、扭曲,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手腕上,那个半月形的印记,颜色正在加深,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些发烫,一跳一跳地疼着。
但这清晰的、具体的疼,却让我奇异地、暂时地“回来”了。它像一柄锋利的凿子,凿开了心里那片空茫的、无边无际的钝痛,哪怕只是凿开一个极小的、瞬间又会合拢的孔洞。
我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下来,浇在红肿的腕间。
冰冷的水流激在伤口上,疼得我肩膀一缩,牙关下意识咬紧,但我没有躲开。
水流冲过那片灼热的皮肤,带走一些虚幻的烧灼感。我低头看着,水流沿着小臂淌下,在洗手池里打着旋,然后消失在下水道口。
冲了很久,久到那片皮肤被冰水刺激得几乎麻木,我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动作很轻,很慢。
粗糙的毛巾纤维擦过红肿处,还是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我放下睡衣的袖子,柔软的棉布覆盖上来,但那轻微的、持续的摩擦感,本身也成了一种无声的提醒。
浴室门被敲响。是母亲惯常的、不耐烦的节奏。
“洗好了没?磨蹭什么呢!死在里面了?”
“……马上。”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发哑。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雾气重新弥漫上来,迅速吞噬了镜面。那张脸,那个黯淡的轮廓,很快又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手腕上,那新鲜而固执的存在感,一跳,一跳,随着我的呼吸,微弱而持续地搏动着,证明着一些什么,也掩盖着一些什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过于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声浪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层黏腻的薄膜。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眉头习惯性地拧着:“快点!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天阴了,看着要下雨。”
“嗯。”
我低着头,穿过电视机喧闹的声响,穿过父母断续的、不耐烦的对话,走向阳台。手腕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那处隐秘的、新鲜的疼痛,随着每一步走动,轻轻地牵扯着,提醒着。
哥。
我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狭小浴室里炸开,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疼。尖锐的、熟悉的疼。
对不起。
我对着镜子,那里面的我也正看着我,半边脸迅速泛起红色的指痕。
我想,哥,我还是疼的。可为什么……只有疼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好像还活着,好像还能……爱着你。
哥,对不起。
我还是……没能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只能用这种你最不齿的方式,来记住疼,也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