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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的夜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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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不想上学了。”
话堵在喉咙里,剩下的字句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发不出声。其实我就是活该,我不配拥有朋友,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个。是我不够努力,让你们失望了。
可这些还未说出口,就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怎么了?”他伸出手,轻轻把我拥进怀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受委屈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有时候,身体比言语更先反应——我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我发顶,听不出是温柔还是无奈。
“未未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但是——”他稍稍松开我,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望进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是因为被人欺负才来找我,我会很难过。”
我心里一慌。是啊,我不该用这些琐事麻烦哥哥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未未永远开心、幸福。你开心了,哥哥才会开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哥……”我哽住,那声“对不起”像一道咒,封在舌尖。
“嗯。”他却笑了。那笑容很暖,比太阳少一分灼人,比月光多一分温存,像是……盛夏的夜晚。让人想沉溺进去的、安宁的夜晚。
“未未不想上学,我们就不上。是受欺负了吧?看,都哭成小花猫了。”他揉揉我的头发,话音里带着笑意。
我下意识用袖子抹脸,泪水却像关不紧的水龙头,擦掉一行,又涌出一行。
“我只是……”我想解释,可语言太苍白。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不成句的呜咽。
慌乱之下,道歉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可“对不起”三个字太重,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静静地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就在这片让我几乎无法承受的温柔里,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进脑海——
那也是一个相似的、我不知所措的时刻。
狭窄的楼道,昏暗的光线。那个曾自称是我哥哥的人,朝我伸出了手。
只是那时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混合着怜悯与评估的复杂神色,而他的声音也比现在更冷静,更……遥远。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回忆与现实的重叠让我瞬间恍惚。
眼前的灯光,他专注的眼神,和脑海中昏暗的楼道、那张模糊却令我心悸的脸,短暂地交错,又分离。心脏像是被那陈旧的画面攥了一下,传来一阵闷痛。
“小花猫是找不到家了吗?”
现实中,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回忆里的要暖上千百倍,将我从那片冰冷的恍惚中轻轻拉回。
他朝我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毫无保留、等待着我去握住的姿态。
“那……小花猫,愿意和我回家吗?”
……好。
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我的手抖得厉害,不敢去握他。他看见了,便上前一步,重新将我抱紧。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可也许停得太久,惊扰了神明。于是神明收走了这一切。
“盛未。”
他在笑,温柔地唤我。我不停地摇头,想哀求,可尊严——我哪有尊严?我的尊严不值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剩下恐惧……求求你,别走……
脑海中的画面骤然定格,与眼前的一切惊人地重合。
“我叫盛烬。盛未的盛,烬燃的烬。”我抬起头,他正笑着看我,“也是你的哥哥。”
“jin……是‘未尽’的尽吗?”
“也可以是‘未烬’的烬。火字旁的那个烬哦。”
我点点头,在还未干的泪痕里扯出一个笑容:“我叫盛未。盛夏的盛,未烬的未。”
……可惜了。
至少那时,我还算勇敢。至少那时,我还像个人一样,拥有正常的悲喜。至少那时,我还懂得什么是“爱”。
“盛未。”
“未未。”
过去与现在轰然交融。恍惚中,我又听见他在唤我。
哥哥……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幻听消散,眼前只剩一片空白的房间,和耳畔永无止息的争吵。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烧干了,化作崩溃后的狂怒。我盯着自己的双手,一个念头尖锐地刺进来: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心脏疼得蜷缩。谩骂,推诿,这个世界又脏又吵。哥哥……至少你是干净的。所以,我求你一定要幸福。
……
眼前的空白在旋转,耳边的噪音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片嗡鸣。
太痛苦了,我撑不下去了。我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幻觉。
我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能让我安宁的身影。然后,我“听”到了——
“未未为什么不想上学呢?可以告诉哥哥吗?”
温柔的眼神和声音如期而至,像一捧清水漫过燃烧的沙地。我好像要溺死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安宁里了。好痛苦,可又好幸福。
我贪恋这点温暖,于是,那空白的房间墙壁上,像是被我的渴望凿出了一个洞,光透了进来,他的轮廓就在光里渐渐清晰,由模糊变得真实。
周围那些尖锐的争吵声,不知何时起,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头有些昏沉,像是困极了,又像是飘在云上。
逻辑变得松散,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只需跟随这束光,走向那个声音。真实与否,在此刻不值一提。
“因为上学好无聊,我不想上学了。”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多看一秒,这太过美好的景象就会像晨露一样蒸发。
“未未,不上学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听到这句话我想要反驳,想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这个用执念维系的空间就会崩塌。我又会变回一个人,每天对着不变的、令人发狂的空白。
“未未,去上学吧,好不好?”那是询问的、商量的语气。我不想让他伤心,即使是……即使是他。
“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这一刻,我想我的眼泪真的很不值钱。为什么又哭了呢?也许我就是在装可怜吧,用这廉价的泪水,去浇灌一株我明知不存在,却仍旧渴望触碰的花。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