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蛊》鸢柠鹿屿

5、残响 津港的雨季

　　津港的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连绵的雨水将城市的边缘泡得发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对于沈知易来说，这种潮湿的天气尤为难熬，腺体破碎后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对气温的变化异常敏感，后颈那块死灰般的疤痕在阴雨天里总会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铁钉被深深楔入骨缝之中。

　　他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干涸的钢笔，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病历本。那是他为自己记录的“墓志铭”，上面详细记载了腺体衰竭后的每一项生理指标——心率、血压、激素水平……每一行冰冷的数字都在宣告着一个Omega的死亡倒计时。

　　“还有三个月。”

　　沈知易看着最后的预估数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腺体彻底坏死后，身体机能会因为缺乏激素支撑而迅速崩塌，三个月，已经是他用透支寿命换来的极限。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浓重的血腥味。

　　宋衍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黑色的皮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知易抬起头，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没死在外面，算你命大。”

　　宋衍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将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刀刃上卷了刃，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药。”宋衍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易叹了口气，放下钢笔，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医药箱。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寒冷和疼痛有些僵硬，打开纱布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在那本病历本上，墨迹迅速晕染开来，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数字。

　　沈知易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擦，但那墨迹已经渗入纸张的纤维，再也无法复原。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无论怎么努力修补，终究是一团乱麻。

　　“别动。”

　　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宋衍的手心满是粗粝的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热度。沈知易被迫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宋衍正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落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停留在他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是某种丑陋的烙印。

　　“疼吗？”宋衍突然问。

　　沈知易一怔：“什么？”

　　“我问你，疼吗？”宋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可怕。他松开手，指尖却并未收回，而是顺着沈知易的腕骨，缓缓向上游移，最终停留在那道疤痕的边缘。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轻轻摩挲着那块已经坏死的皮肤。

　　“这里，”宋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沈知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宋衍另一只手扣住了腰，动弹不得。

　　“宋衍，别这样……”沈知易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在履行交易。”

　　“交易？”宋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知易，你当我是傻子吗？用命来履行的交易？”

　　他猛地俯下身，逼视着沈知易的眼睛：“我查到了。‘静心’根本不是什么抑制剂，而是一种强效的神经阻断剂。你用它来麻痹腺体周围的神经，让自己感觉不到痛，对不对？”

　　沈知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会……”

　　“我不仅查到了这个，”宋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还查到了你的真名。沈知易，沈家二房的小少爷，七年前因为‘基因缺陷’被家族除名，从此销声匿迹。”

　　宋衍每说一个字，沈知易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接近我，是不是沈家的安排？”宋衍的眼神变得阴鸷，“你想利用我，扳倒沈家？”

　　沈知易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怀疑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是。”

　　他听见自己说。

　　宋衍的身体猛地僵住。

　　“是，我是沈家的人。七年前，我是被沈家抛弃的弃子，因为我是个‘残次品’，我的腺体天生就有缺陷，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沈知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逃到了津港，改名换姓，只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我救你，确实有私心。因为只有你，只有宋家的势力，能帮我向沈家讨个公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

　　宋衍看着沈知易，眼中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所以，”宋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是。”沈知易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包括……包括让你恢复记忆，也是我的计划之一。我知道你失忆了，我知道你被宋家当作弃子抛弃了。我们是同类，宋衍。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联手，才能活下去。”

　　“同类？”

　　宋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沈知易，你真是个天才。”宋衍止住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卑鄙，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保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沈知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宋衍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药里加了你的血。为了压制我体内的蛊毒，你把自己的血混进了药里。你当我是傻子，闻不出来吗？”

　　沈知易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沈知易，你是个骗子。”宋衍伸出手，狠狠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说你是为了利用我，可你的眼里，为什么全是心疼？”

　　沈知易被迫仰视着宋衍，眼眶逐渐泛红。

　　“宋衍，别逼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别逼我说出真相……”

　　“真相？”宋衍冷笑一声，“好，那我就逼你。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把你扔回沈家。”

　　沈知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宋衍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好，我说……我说！”

　　沈知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是喜欢你！从七年前就开始喜欢你！我喜欢那个在宴会上为了我，跟整个家族决裂的宋衍！我喜欢那个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要护着我的宋衍！”

　　宋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松开。

　　“可是……可是我是个残次品啊！”沈知易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我的腺体注定要坏死，我注定要死！我不想连累你……宋衍，你那么骄傲，那么优秀，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所以你就骗我？你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宋衍咬着牙，眼眶里泛着红，“沈知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怕！”沈知易猛地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怕你死！我怕你为了我，跟整个世界为敌！宋衍，你知道吗？沈家的人就在外面，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你！他们想要你的‘蛊王’基因，想要把你做成标本！”

　　宋衍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家的目标是你！”沈知易歇斯底里地喊道，“他们制造‘傀儡计划’，就是为了把你变成一个完美的杀戮机器！我救你，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为了不让你落到他们手里！”

　　宋衍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看着他那截脆弱的后颈，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城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他一直都在保护他。

　　用这种笨拙的、近乎愚蠢的方式。

　　“傻瓜……”

　　宋衍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伸出手，将沈知易狠狠地拽进怀里。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沈知易撞在宋衍坚硬的胸膛上，闷哼一声。

　　“别动。”宋衍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有些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沈知易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软化下来。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宋衍的腰。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雷声滚滚，掩盖了房间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宋衍才松开他。

　　“把药拿来。”宋衍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沈知易愣了一下：“什么？”

　　“上药。”宋衍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还有，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方都烧了。”

　　沈知游戏副本张嘴：“为什么？”

　　“我说烧了，就烧了。”宋衍的眼神变得锐利，“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那些东西。你的命，归我管。”

　　沈知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宋衍，你……”

　　“我自有安排。”宋衍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的信号干扰器，扔在桌上，“另外，今晚我们得换个地方。”

　　“怎么了？”

　　“沈家的人，已经摸到巷口了。”

　　宋衍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游戏玩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知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沈知易，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沈知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他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将那本被水浸湿的病历本，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

　　或许，真的还会有希望。

　　雨夜中，两道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尾。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破旧的小屋，突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

　　灯下，一张被遗落的照片静静躺在桌上。

　　照片上，是七年前的宋衍和沈知易。

　　少年的宋衍站在阳光下，笑得张扬肆意，而少年的沈知易则躲在阴影里，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愿岁月静好，你我无恙。”

　　只是，岁月从未静好，他们也早已遍体鳞伤。

　　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