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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烙印 津港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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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的夜,从来都不是黑的。
霓虹灯管像是一根根插在城市躯体上的输血管,将五颜六色的光怪陆离注入每一寸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红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迷离色彩,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病态的酱紫色。
但对于沈知易来说,世界已经褪色了。
自从腺体破碎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灰。那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他再也闻不到空气中那些复杂的气味:闻不到雨水里带着的铁锈味,闻不到路边摊飘来的油腻味,更闻不到……宋衍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血腥的、令人安心又绝望的味道。
他变成了一个“瞎子”,在一个充满了气味诱惑的世界里,彻底失明。
“沈哥,药熬好了。”
林婉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沈知易的后颈,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恐惧。
那里的皮肤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疤痕。那是腺体彻底坏死的标志。
“放那儿吧。”沈知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沈哥,你……你真的不再试试吗?”林婉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我知道黑市有个老医生,他……”
“没用的。”沈知易打断了她,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后颈上的那个疤痕,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林婉,你知道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宋衍正在院子里练拳。
他没有穿 shirt,只穿着一条黑色的战术裤。津港昏暗的路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暴戾和狂躁。
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自从那天醒来后,宋衍就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问沈知易是谁,也不再试图逃离。他只是每天不停地练拳,不停地擦拭那把沈知易藏在床底的枪,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知易看着宋衍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他能感觉到,宋衍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攻击性,反而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在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
“沈哥,宋……宋衍他,好像在监视我们。”林婉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沈知易耳边说,“刚才我出去买菜,看见他跟在后面。而且……而且他好像在跟什么人联系。”
沈知易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你先出去吧,把门关好。”
林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易一个人。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汤药的苦味钻进鼻腔,却再也引不起他任何的味觉反应。他现在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靠着透支生命换来的苟延残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沈知易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宋衍推门而入。他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信息素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昂贵的古龙水,混合着权力和血腥。
“你出去了。”沈知易转过身,看着宋衍那张冷峻的脸。
“嗯。”宋衍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把枪,熟练地拆解、擦拭,“去见了几个老朋友。”
“宋家的人?”
“算是吧。”
宋衍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滑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沈知易,你的药,很贵吧?”
沈知易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查了你的账单。”宋衍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沈知易,“你每个月都要去黑市买一种名为‘静心’的药。那种药,是用来维持腺体稳定的。”
沈知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忘了,宋衍曾经是津港最优秀的Alpha,他的情报网和分析能力,远不是现在的沈知易能比的。
“我是个医生,手里有点存货很正常。”沈知易试图狡辩。
“是吗?”宋衍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知易。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沈知易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宋衍伸出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壁上,将他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
“沈知易,你知道吗?Beta是不会有发情期的。”宋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但你有。”
沈知易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你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会变得异常暴躁,甚至会无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宋衍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而且,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沈知易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以前是栀子花,现在……”宋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是一股腐烂的甜味。那是腺体坏死的味道。”
沈知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瞒不住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宋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为了救我?值得吗?把自己变成一个废人,变成一个随时都会死的废物?”
“值得。”沈知易睁开眼,直视着宋衍,“只要你活着。”
宋衍愣住了。
他看着沈知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近乎愚蠢的执着。
“你真是个疯子。”宋衍咬着牙,低声骂道。
“彼此彼此。”
沈知易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宋衍,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确实是Omega,沈家的弃子,沈知易。”
“沈家……”宋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个把你送给我当礼物的沈家?”
沈知易没有说话,默认了。
空气突然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在呜咽。
过了许久,宋衍突然伸出手,一把扯开了沈知易的衣领。
“你干什么?!”沈知易惊慌地想要躲避,但他的力气在宋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宋衍的手指粗暴地按在他的后颈上,按在那个暗红色的疤痕上。
“这里,”宋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曾经是我的。”
沈知易的身体猛地僵住。
“七年前,我在这里留下了临时标记。”宋衍的指尖用力地摩挲着那个疤痕,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落的珍宝,“虽然被你用药水洗掉了,但我记得。”
沈知易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要洗掉?”宋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讨厌我吗?是因为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个怪物吗?”
“不是……”沈知易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不是的……是因为……是因为如果我不洗掉,我就会死……宋家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宋衍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沈知易的肉里,“沈知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废物吗?”
“你不是废物……”沈知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是宋衍……你是那个……那个站在阳光下,笑着说要保护我的人……”
宋衍的身体猛地一震。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七年前的夏天,阳光明媚。
少年的宋衍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的栀子花,笑得张扬而肆意。他对躲在树后的沈知易说:“别怕,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阳光是暖的,未来是触手可及的。
可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变了。
阴谋、背叛、鲜血、芯片、蛊虫……
他们像是两只在泥沼里互相撕咬的困兽,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宋衍……”沈知易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别再挣扎了……我们逃吧……离开津港……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逃?”
宋衍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狂,又有些悲凉。
“沈知易,你以为我们还能逃得掉吗?”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微型的定位器,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我在林婉的菜篮子里发现的。”宋衍看着沈知易,眼神冰冷,“还有这个。”
他又扔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知易正在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看病。而那个男人的袖口上,有着一个清晰的徽章——那是沈家的家徽。
“你早就被沈家的人盯上了。”宋衍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甚至,我怀疑,你救我,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沈知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不是的……”他慌乱地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
宋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沈知易,如果你敢骗我……”宋衍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亲手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重重地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知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桌子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骗宋衍。
他真的不知道沈家的人一直盯着他。
可是,现在解释还有用吗?
宋衍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或者说,宋衍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他自己。
沈知易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宋衍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道裂痕,已经深不见底。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沈知易那张绝望的脸。
紧接着,雷声滚滚,像是命运在嘲笑这对苦命鸳鸯的无力挣扎。
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津港的夜,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里,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暴雨中的城市。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宋衍和沈知易在院子里的背影。两人靠得很近,近得仿佛要融为一体。
“宋衍,沈知易……”
男人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阴影。
“告诉‘他们’,猎物已经上钩了。准备收网。”
阴影里,一个人影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男人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暴雨,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想要活着,就得学会吃人。”
“沈知易,宋衍,你们两个……谁会先变成野兽呢?”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罪恶和污秽,都冲刷干净。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
比如,刻在骨子里的恨。
比如,蚀入心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