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蛊》鸢柠鹿屿

6、温床 津港的地下

　　津港的地下排污系统，是这座城市的阴暗面，如同一个庞大而腐烂的肠道，终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沈知易跟着宋衍，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穿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黑水，头顶不时有变异的鼠群尖叫着窜过。腺体破碎后的虚弱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沈知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后颈的疤痕在潮湿的空气中像是被撒了一把盐，火辣辣地疼。

　　“还能撑住吗？”

　　宋衍突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他。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为沈知易挡去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恶臭气流。昏暗的应急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潜行的狼。

　　“没事，走吧。”沈知易不想成为累赘，强撑着摇了摇头，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宋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

　　“宋衍！”沈知易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能走。”

　　“别动。”宋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面的路不好走，别把脚废了。”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湿冷的衣料，沈知易能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撞击着沈知易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一种久违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安全感将他包裹，沈知易靠在他的怀里，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宋衍放下沈知易，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怪的金属装置，贴在门锁上。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声，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废弃防空洞，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外面的污水横流，这里至少干燥且安全。角落里堆着一些应急物资，中间摆着一张行军床。

　　“暂时在这里落脚。”宋衍关上门，顺手打开了一个便携式空气净化器，“休息一会儿，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没事……”沈知易刚想拒绝，却被宋衍按坐在行军床上。

　　宋衍单膝跪地，强行拉过他的脚踝。沈知易的裤脚已经被污水浸透，脚踝处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被污水里的某种毒素感染了。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宋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医药箱，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伤口。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触碰在皮肤上时，带着一种粗糙的电流感。沈知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和七年前他在花园里为他包扎擦伤时一模一样。

　　“宋衍，”沈知易忍不住轻声唤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家会动手？”

　　宋衍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清洗伤口：“嗯，他们盯了我很久了。‘傀儡计划’的主导者，就是沈家的现任家主，也就是你的……大伯。”

　　沈知易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制造出你这样的怪物？”

　　“因为贪婪。”宋衍抬起头，眼神冰冷，“沈家想要垄断津港的地下势力，他们需要一支绝对服从的军队。而我，是他们最完美的实验品。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易那截脆弱的后颈上，“你是他们用来控制我的最后一道保险。他们知道我对七年前的事有执念，所以故意把你放在我身边，想利用你来牵制我。”

　　沈知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以，我真的是他们安排的？”

　　“不。”宋衍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你虽然是沈家人，但你被抛弃是事实。他们利用的是‘巧合’，而不是你本人。沈知易，你从来都不是棋子，你是那个在棋局之外，试图以命破局的傻瓜。”

　　他站起身，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

　　“这是什么？”沈知易看着那个盒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解药。”宋衍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知易的心上，“‘扼喉’芯片的解药，也是‘蛊王’的抑制剂。”

　　“你……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沈知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东西一直是沈家的核心机密，宋衍怎么可能轻易得到？

　　“我在宋家的实验室里埋了眼线，等这个东西很久了。”宋衍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淡蓝色的液体，“但这东西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彻底摧毁我的信息素腺体。”宋衍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注射之后，我会变成一个没有信息素的Alpha，和Beta没什么两样。而且，我的身体会因为剧烈排斥而陷入长达三天的昏迷。在这期间，我毫无防备。”

　　沈知易的心脏猛地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所以……你是为了救我，才……”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宋哽咽地说，伸手拿起那支淡蓝色的液体，“尤其是，欠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傻瓜。”

　　他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将针头刺入自己的颈侧，推入药液。

　　“宋衍！”沈知易扑过去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药液迅速融入血液。

　　仅仅过了几秒钟，宋衍的身体就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知易慌忙接住他，将他抱在怀里。

　　“宋衍！宋衍你怎么样？”沈知易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宋衍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沈知易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别哭……”他抬起手，颤抖着擦去沈知易脸上的泪水，“我说过……换我来保护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沈知易……听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沈知易的手，“如果……如果我醒不过来……你就拿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沈知易的手里，“里面有沈家所有的犯罪证据……离开津港……好好活下去……”

　　“不！我不走！宋衍，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沈知易歇斯底里地喊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傻瓜……”宋衍轻笑一声，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我怎么会丢下你……”

　　他的手缓缓垂下，头一歪，陷入了深度昏迷。

　　“宋衍！宋衍！”

　　防空洞里，只剩下沈知易绝望的哭喊声，和仪器发出的单调而刺耳的警报声。

　　……

　　津港的夜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映得通红。

　　沈家的临时据点，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灰烬。火光冲天而起，像是在为这座腐烂的城市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而在距离爆炸现场数公里外的一栋高楼天台上，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家主，宋衍那边……”身后的手下低声询问。

　　男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用管他。‘蛊王’已经苏醒，他活不过三天。倒是那个沈知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让他多活了几天，也该收网了。”

　　“是。”

　　“通知下去，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男人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风起云涌，津港的天，彻底变了。

　　防空洞内，沈知易守在宋衍身边，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用尽了自己所学的所有医术，试图维持宋衍的生命体征。但宋衍的身体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解药虽然清除了芯片和蛊毒，但也引发了剧烈的排异反应。他的体温时高时低，身体不断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像是在把沈知易的心撕碎。

　　“宋衍，你不能死……”

　　沈知易握着宋衍冰凉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腺体已经彻底坏死，身体的各项机能也在迅速衰竭。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但他不在乎，只要宋衍能活下来，他愿意用自己剩下的所有寿命去换。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通风口照进防空洞时，宋衍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宋衍？”

　　沈知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颤抖着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宋衍的脸颊。

　　宋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疯狂，不再有暴戾，也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和看到沈知易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你醒了……”沈知易的眼泪夺眶而出，“你终于醒了……”

　　宋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抬手擦去沈知易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别动……”沈知易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刚醒，需要休息。”

　　宋衍看着他，眼神逐渐聚焦。

　　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

　　他记得自己注射了解药，记得身体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记得沈知易在他耳边歇斯底里的哭喊。

　　他记得。

　　他不再是那个被芯片控制的疯狗，也不再是那个被蛊毒侵蚀的怪物。

　　他只是宋衍。

　　一个爱着沈知易的，普通的Alpha。

　　“冷……”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沈知易慌忙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是不是发烧了？我去拿体温计……”

　　“不是……”

　　宋衍拉住他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心里……冷。”

　　沈知易的身体猛地僵住。

　　“知易……”宋衍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抱抱我……”

　　沈知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趴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进宋衍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宋衍抬起手臂，虚弱却坚定地环住他。

　　“别怕……”宋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醒了……以后……换我来暖你。”

　　沈知易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防空洞外，津港的天空依旧阴沉。

　　但在这方寸之间，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终于在血色的温床上，找到了彼此唯一的救赎。

　　风停了，雨歇了。

　　只是，这场劫难还远未结束。沈家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津港的上空，而他们，才刚刚开始这场生死逃亡。

　　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微弱得像是一颗在废墟中发芽的种子。

　　也足以撑起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