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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噩梦 腊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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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前线传来捷报。
盛景安大破北狄主力,北狄王递表请降,愿称臣纳贡。
江洛洛闻讯,欢喜得险些跳起来。
“清月!你听见了吗?将军打赢了!将军要回来了!”
清月也喜极而泣。
“听见了听见了!公主,将军要回来了!”
江洛洛抚着肚子,眼眶泛红。
“宝宝,你听见了吗?爹爹要回来了!爹爹打赢了!”
腹中孩儿踢了她一下。
她笑了。
她开始数日子。
腊月二十,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将军定能在年前赶回来吧?
她开始洒扫庭除,预备过年。
将他送的香囊挂在床头,将他写的信一封封拿出来细看。
将那件新做的袍子挂在衣架上,等他回来穿。
她每日都要去门口张望好几回。
清月笑她。
“公主,您别急,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江洛洛面上一红,却依旧日日去看。
腊月二十五,无消息。
腊月二十六,无消息。
江洛洛站在门口,望了一日又一日的夕阳,望了一日又一日的空巷。
清月劝了她许多回,她只是摇头。
“他会回来的。”她说,“他说让我等。”
清月不忍心再劝,只能陪着她站着。
夜里,江洛洛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前,白得像霜。
她想起他走前的最后一夜,也是这样亮的月光。
他抱着她,吻她的发顶,说“等我”。
她等着。
她一直在等着。
迷迷糊糊中,她终于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战场。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地方,没有花海,没有廊下,没有将军府的温暖灯火。
只有漫天的黄沙,只有刺骨的寒风,只有遍地的尸骸和残破的旌旗。
她站在战场中央,四处张望。
忽然,她看见了他。
他骑着马,银色的战甲染满了血,那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肩头还有两支,可他还是挺直脊背,挥舞着长枪,护着身后的将士。
“将军——!”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跑过去,跑不动。
她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他被更多的箭射中。
一支。
两支。
三支。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他挥舞长枪格挡,可箭太多了,太多了。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腰腹。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头,身子晃了晃。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望向京都的方向。
望向她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住。
“不——!”
她终于喊出了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马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敌军蜂拥而上,她看见有人挥起刀,砍向他的脖颈。
她想闭上眼,可闭不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一刀落下。
眼睁睁看着他的头颅被提起。
眼睁睁看着那个她最爱的人,就这样……
“不——!”
江洛洛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寝衣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心口剧烈地跳着,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然后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空的。
凉的。
她抱住他枕过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是梦……”她喃喃着,声音沙哑,“是梦……是假的……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可那个画面太真实了。
那满身的箭,那坠落的瞬间,那落下的刀。
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
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将军,你不会的,对不对?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你答应过我的。
窗外,月光依旧很亮。
可那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的只有满脸的泪痕。
她一夜未眠。
腊月二十七,日暮时分。
江洛洛正在屋中为孩儿做小衣裳。
窗外飘着细雪,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她低头缝着针线,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这件小衣做成红色,过年穿正好。
将军回来,看见了一定欢喜。
可她的心,不知为什么,一直悬着。
昨晚那个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想。
那只是梦。
只是梦。
忽闻外头一阵喧哗。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清月面如白纸,踉跄奔入。
“公主……”
清月的声音在颤抖。
江洛洛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何事?”
清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秦风。
他浑身缟素,跪在雪地里。
白雪落在他身上,衬得那身白衣刺目惊心。
江洛洛看着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她站起身,手扶住桌案。
针线篮翻落在地,小衣裳滚落在脚边。
“秦风……你、你这是……”
秦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积雪飞溅。
“公主……将军他……”
他说不下去了。
江洛洛的手开始发抖。
“他怎么了?你说!”
秦风抬起头,眼眶赤红,满面是泪。
“腊月二十三,将军率部追击残敌,中敌埋伏……身中数箭……”
“不……”
江洛洛往后退了一步。
脑海里闪过昨夜梦里的画面——
满身的箭。
坠落的瞬间。
落下的刀。
“将军他……殉国了。”
“不——!”
江洛洛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她捂住肚子,剧痛袭来,如刀绞,如斧劈。
低头一看,鲜血顺着裙摆淌下,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小衣裳上。
触目惊心。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公主——!”
清月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她倒了下去。
倒在她为孩儿做的小衣裳上。
倒在那片刺目的鲜红里。
血,染红了那片小小的红色。
她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梦,是真的。
江洛洛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除夕夜。
外头隐隐传来爆竹声,是宫里在守岁。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腹中空了。
那种空,不是腹中空,而是整个人都空了。
孩子没了。
将军没了。
什么都没了。
清月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已流不出泪来。
见她醒来,清月连忙凑上前。
“公主……”
江洛洛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如雪。
正月。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将军府中,一片死寂。
江洛洛已经一个月没有说话。
她每日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
清月喂她吃什么,她便吃什么。
清月扶她起来,她便坐着。
清月让她躺下,她便躺着。
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清月每日为她擦身,为她梳头,为她喂药。
一边做,一边落泪。
“公主,您说句话……您骂奴婢也好,打奴婢也好……您别这样……”
江洛洛没有反应。
清月去求皇后,皇后来了,抱着她哭。
她没有反应。
清月去求二公主,二公主来了,拉着她的手哭。
她没有反应。
谁来都没用。
她将自己关在一个无人能及的地方。
那里没有将军,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黑暗。
清月每日守在床边。
她给江洛洛讲外头的事。
“公主,今日太阳极好,奴婢将您的被褥晒了晒,暖和着呢。”
“公主,二公主生了个儿子,七斤八两,壮实得很。她给孩子取名‘盛念安’,说是纪念将军的意思。”
“公主,皇后娘娘又派人来了,给您带了补品,让您好生调养。”
“公主,皇上给将军追封了忠勇王,说他是咱大昭的功臣。”
江洛洛没有反应。
清月说着说着,便哭了。
哭完继续说。
她不知公主能否听见。
但她必须说。
她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待在那个黑暗的地方。
她要陪着公主。
无论多久。
夜深了。
清月趴在床边睡着了。
江洛洛依旧睁着眼,盯着帐顶。
屋里很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传出轻微的噼啪声。
忽然,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淡。
像是风,又像是叹息。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
白得像雪。
她想起腊月二十七那天的雪。
想起跪在雪地里的秦风。
想起那件染血的小衣裳。
她闭上眼。
眼泪滑落。
无声无息。
正月最后一日。
清月端着药进来,见江洛洛依旧睁着眼,盯着帐顶。
她叹了口气,扶起江洛洛,一勺一勺喂药。
喂完,她替江洛洛擦了擦嘴角。
“公主,今日奴婢去厨房,看见周婆子在煮红枣羹。奴婢想着,明日给您端一碗来,您尝尝可好?”
江洛洛没有反应。
清月替她掖好被角。
“公主,您歇着。奴婢在外头守着。”
她转身要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弦。
“清月。”
清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江洛洛依旧躺在床上,依旧盯着帐顶。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件小衣裳……收好了吗?”
清月怔了怔,然后泪如雨下。
“收好了,公主。收好了。”
江洛洛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枕中。
窗外,月光如水。
照进这间死寂的屋子。
照在那个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女子身上。
她曾有过这世间最盛的欢喜。
如今,只剩下这世间最深的悲伤。
那琴,还摆在廊下。
弦上落满了灰。
再也没有人弹起那首《长相思》。
再也没有人唱起那句“千山万水,君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