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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春寒料峭,暗涌滔天 宁和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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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和二十六年,开春。
将军府的庭院里,枯枝上冒出了点点新绿。
清月每日推着江洛洛到廊下晒太阳,可她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这一日,清月去厨房煎药,留江洛洛一人靠在廊下。
春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飘动。
她依旧望着天空,目光空洞。
忽然,墙角的月洞门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是两个洒扫的丫鬟,以为此处无人,正凑在一处闲话。
“听说了吗?大皇子没了。”
“怎么没听说,满京都都传遍了。听说是死在女人床上的……”
“嘘!你小点声!这种话也敢说?”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我听我同乡说,那女子是个歌姬,大皇子连着折腾了好几日,硬生生给累死了……”
“啧,这也太……”
“皇上对外只说是暴病,可谁信呢?皇后娘娘听闻噩耗当场就晕过去了,太医说怕是……”
声音渐渐远去,两个丫鬟转去了别处。
廊下,江洛洛依旧望着天空。
只是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膝上的薄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清月端着药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公主依旧望着天,可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
她心里一紧,蹲下身轻声问:
“公主?怎么了?”
江洛洛没有回答。
清月四处看了看,没有异常。她想了想,起身去了后院,找到方才那两个洒扫的丫鬟,问了几句。
回来后,她的脸色很难看。
她跪在江洛洛面前,红了眼眶。
“公主,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去把那两个多嘴的赶出府去。”
江洛洛没有动。
清月等了片刻,起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不必。”
清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江洛洛依旧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动了动。
“赶走……反而引人猜疑。调去别院吧。”
清月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清月。”
“奴婢在。”
“我没事。”
清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将军走后,公主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重重“嗯”了一声,快步离去。
廊下,只剩江洛洛一人。
她依旧望着天空。
可那空洞的眼底,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母后……病倒了。
大皇子暴毙的消息传出后,朝堂上便没消停过。
这一日早朝,以右相苏文远为首的一干大臣,齐齐跪在大殿之上。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大皇子虽薨,尚有二皇子、三皇子在,还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大昭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
“朕尚未老迈,尔等这是做什么?”
苏文远叩首道:“陛下春秋鼎盛,臣等自然知晓。然储君乃国本,早立则可安人心、定社稷。陛下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大昭江山着想!”
“放肆!”大昭帝拍案而起,天子威压如山压下,“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殿内鸦雀无声。
苏文远却依旧跪着,脊背挺直。
“陛下息怒。臣等并非干涉陛下家事,而是尽臣子本分。大皇子骤然离世,朝野震惊,人心惶惶。此时若不定储君,恐生变数。”
大昭帝盯着他,目光如炬。
“变数?什么变数?朕还活着,谁敢生变?”
苏文远低下头,不再言语。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大昭帝扫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朕再说一次,立储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拂袖而去。
群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言。
苏文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东宫里,二皇子江承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挥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贴身内侍。
“去,把那人带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被悄悄带入东宫。
此人名唤沈鹤,是个游方郎中,三年前被二皇子的人暗中接入府中,一直秘密为他诊治。
“殿下。”沈鹤跪在榻前,面色凝重。
江承泽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说吧,孤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沈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殿下所中之毒,名唤‘三月红’,毒性缓慢,却极难拔除。臣……臣已尽力,可那下毒之人,每日都在加量……”
江承泽闭上眼。
每日都在加量。
他当然知道是谁下的毒。
那日他偶然发现,每日为他煎药的宫女,总会趁人不备,往药罐里加一包粉末。
他不动声色,暗中派人盯梢,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人背后的主子——
端妃。
而他大哥的死,他也查清了。
那个将大哥累死在床榻上的女子,也是端妃安排的。
“殿下。”沈鹤忽然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观殿下这毒,怕是撑不过三月了。”沈鹤低下头,“殿下若有未了之事,当早做安排。”
江承泽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有光。
“去请二公主来。就说……孤有事相商。”
江怀瑶踏入东宫时,眉头紧锁。
她刚出月子不久,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可二哥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她不敢耽搁。
“二哥?”
江承泽靠在榻上,见她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
“怀瑶来了。坐。”
江怀瑶在他榻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里一紧。
“二哥,你身子……”
“无妨。”江承泽打断她,示意内侍退下。
待屋里只剩兄妹二人,他缓缓开口。
“大哥的死,不是意外。”
江怀瑶猛地抬头。
“我查清楚了。”江承泽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个女子,是端妃安排的。还有我身上的毒……也是端妃的人,每日下在我药里。”
江怀瑶面色大变。
“端妃?!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江承泽苦笑,“她在宫里三十八年,咱们父皇的枕边人,咱们得叫她一声‘母妃’。她有什么不敢的?”
江怀瑶攥紧了拳头。
“二哥,咱们告诉父皇——”
“没用。”江承泽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父皇不会信的。
况且……就算信了,又能如何?
端妃是三皇子生母,动了她,三皇子怎么办?父皇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动一个皇子的生母。”
江怀瑶沉默了。
江承泽看着她,目光复杂。
“怀瑶,二哥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二哥你说。”
江承泽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你……做这个天下的主。”
江怀瑶愣住了。
“二哥,你说什么胡话?我是女子,怎么可能——”
“女子怎么了?”江承泽打断她,“你比大哥有脑子,比我有身子,比三弟有格局。
你文武双全,心怀天下,若为男儿,这太子之位早就是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
“怀瑶,二哥撑不了多久了。大哥没了,我若再倒下,这大昭江山,就要落到端妃母子手里。那个女人……她会毁了大昭的。”
江怀瑶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会跟父皇说。”江承泽道,“让他立你为储君。大昭从未有过女帝,但……总要有第一个。”
江怀瑶眼眶湿了。
“二哥……”
“答应我。”江承泽看着她,“不管能不能成,你都要护着大昭。护着咱们江家的江山。”
江怀瑶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江承泽没能等到清明。
三月初九,夜。
东宫传来噩耗——二皇子薨了。
太医说是旧疾发作,药石无医。
江怀瑶赶到东宫时,二哥已经没了气息。她跪在榻前,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她看见二哥枕边放着一封信。
她悄悄收起,回到府中才敢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端妃毒杀我,切记。”】
江怀瑶攥紧了信纸,指尖发白。
她想起二哥那日说的话。
【“没有确凿证据,父皇不会信的。”】
如今证据有了。
可二哥没了。
二皇子薨后,朝堂上风向大变。
这一日早朝,以右相苏文远为首,三十余名大臣齐齐跪在殿中,黑压压一片。
“陛下!大皇子二皇子相继离世,天象示警,国本动摇!此时若不立储,更待何时?”
大昭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朕说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苏文远抬起头,直视天颜,毫无惧色。
“陛下还要等到何时?
等到后宫那些不知男女的胎儿出世?
等到他们长大成人?
陛下!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这是祖宗家法!
陛下若再拖延,便是置大昭江山于不顾!”
“放肆!”大昭帝拍案而起,龙袍翻动,“苏文远,你是在教朕做事?”
苏文远叩首,额头触地,却字字如铁。
“臣不敢教陛下做事。臣只是提醒陛下——大皇子二皇子已薨,三皇子是陛下唯一成年的子嗣!陛下若不立三皇子,难道要让大昭后继无人吗?”
“你——”
大昭帝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可苏文远身后,那三十余名大臣齐齐叩首,声震金殿。
“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储君!”
“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储君!”
“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储君!”
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要将他淹没。
大昭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登基二十六年,从未见过朝臣如此逼迫于他。
他们是臣子,他是君。
可此刻,他们跪着,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他缓缓坐下。
那一瞬间,他的脊背似乎弯了一些。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立三皇子江承煜为储君。”
群臣叩首谢恩,山呼万岁。
没有人看见,龙椅上那个曾经威严赫赫的天子,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也没有人看见,苏文远起身时,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消息传到瑶光殿时,端妃正在品茶。
她端着茶盏,听青黛禀报完,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立储君了?”
“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
端妃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
三十九年了。
她等了三十九年。
从五岁被选中,到十六岁入府,到如今鬓角已生华发。
三十九年。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青黛。”
“奴婢在。”
“去告诉承煜,让他这些日子安分些。等登基之后……想做什么,都随他。”
青黛笑着应了。
端妃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可她眼底的寒光,比冬日的霜雪更冷。
快了。
就快了。
将军府里,依旧一片死寂。
李文彦站在廊下,面色凝重。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追查端妃的动向,查到的越多,越是心惊。
大皇子的死,二皇子的死,朝中那些大臣的逼宫……全都是端妃一手策划。
证据,他有。
可他能告诉谁?
长公主如今形同废人,每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他去求见过几次,清月都说公主不见人。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攥紧了拳头。
【公主,您快醒醒吧。】
【再这样下去,大昭就完了。】
门依旧紧闭。
没有回应。
李文彦在将军府门口站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他去了二公主府。
江怀瑶正在屋里哄孩子,听说有人求见,眉头微皱。
“何人?”
“是将军府的护卫,叫李文彦。”侍女禀道,“说有要事求见公主。”
将军府。
长姐的人。
江怀瑶心里一紧,忙道:
“让他进来。”
李文彦进屋,跪下行礼。
“属下参见二公主。”
江怀瑶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长姐怎么了?”
李文彦摇头。
“长公主她……依旧卧床不起。属下来,是另有要事禀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这是属下这些日子查到的端妃罪证。大皇子的死、二皇子的毒、朝中那些大臣的逼宫……全都是端妃一手策划。”
江怀瑶接过,一页页翻看。
越看,面色越沉。
看到最后,她攥紧了那沓纸,指尖发白。
“端妃……”
李文彦跪地叩首。
“属下本应向长公主禀报,可长公主如今……属下斗胆,求二公主做主。”
江怀瑶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底有光。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盯着端妃的动向。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
“是。”
李文彦退下后,江怀瑶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
暮色四合,暗云翻涌。
她想起二哥那日说的话——
“不管能不能成,你都要护着大昭。护着咱们江家的江山。”
她把那沓纸紧紧贴在胸口。
二哥,你放心。
我不会让大昭,落到那个女人手里。
夜深了。
将军府里,江洛洛忽然睁开眼。
她躺了太久,久到骨头都疼了。
可她今夜,不想再躺了。
“清月。”
清月正在外间打盹,听见声音猛地惊醒。
“公主?”
“扶我起来。”
清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
江洛洛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把我的琴搬来。”
清月愣了愣。
“公主,您身子……”
“搬来。”
清月不敢再劝,去把廊下的琴搬进屋里,放在她面前。
江洛洛看着那架琴,看了很久。
琴上落满了灰。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琴弦。
弦动,音起。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指尖开始跳动。
琴声淙淙,如山间清泉。渐渐地,曲调变得沉郁,变得苍凉。
她开口唱道:
【“巍巍宫阙兮,黯黯云垂。】
【麟子凤孙兮,相继而摧。】
【猛士折戟兮,在北之陲。】
【天胡不吊兮,降此瘥瘥?”】
她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唱的是大昭的国运——两位皇子接连离世,镇国大将军战死北疆。天不佑大昭,降下这许多灾祸。
【“庙堂之上兮,言如沸羹。】
【衮衮诸公兮,逼朕以争。】
【臣节何在兮,君威何存?】
【吾心如捣兮,独坐至明。”】
唱的是朝堂——大臣们逼迫父皇立储,跪谏之声震天。臣子的本分何在?君王的威严何存?她虽幽居深府,却也听说了那些传闻。
【“大厦将倾兮,一木难擎。】
【江河日下兮,谁与澄清?】
【吾本女流兮,空有忧心。】
【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生?”】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久久不绝。
江洛洛坐在琴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长夜漫漫,何时天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大昭,正走在悬崖边上。
清月端来热茶,她喝了几口,缓了缓神。
然后她的手,又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琴声不同。
不再是忧国的沉郁,而是另一种调子——
缠绵,悲怆,刻骨的思念。
她开口唱道:
“昔君去兮,春草初生。
杨柳依依,风暖莺鸣。
执手相看,泪眼盈盈。
约以归期,指天为盟。
今君何在兮,塞草已黄。
千山万水,阻隔参商。
雁字回时,无人倚窗。
唯余残月,照我空床。
谁知一别兮,便成永诀。
腹中骨肉,与君同穴。
妾心如灰,妾魂如灭。
惟愿来生兮,与君再结。”
她的心已成灰,魂已消散。
只盼来生,还能与他再结夫妻。
琴声渐低,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江洛洛坐在琴前,泪流满面。
清月早已哭成了泪人,跪在她脚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江洛洛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
照进这间屋子,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清月。”
“奴婢在。”
“明日,把窗子打开吧。”
清月愣了愣。
“我想看看太阳。”
清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点头。
“好,好……奴婢明日就把窗子打开。”
江洛洛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东方泛白。
久到清月以为她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轮明月,一点一点沉下去。
看着那一丝曙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快亮了。
可她的将军,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