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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间至喜,生死两隔 江洛洛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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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洛醒来时,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
空的。
她怔了怔,方想起——将军走了。
走了七日光景。
她缓缓缩回手,将他枕过的软枕揽入怀中,把脸埋进去。
枕上犹存他气息。
淡淡的,似松间清风,似塞上寒霜。
她深吸一口,将软枕抱得更紧。
清月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
“公主,又抱着将军的枕头了?”
江洛洛面上飞红,忙将枕头放下。
“胡、胡说……”
清月笑着上前,伺候她梳洗。
“公主今日做些什么?”
江洛洛想了想。
“先写信,后弹琴。”
清月有些讶异。
“公主许久不曾抚琴了。”
江洛洛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许久不曾抚琴,是因为他在时,她只想看着他。
如今他不在,琴声或许能捎去些相思。
江洛洛临窗而坐,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时,她顿了顿,唇角不自觉扬起。
“景安吾夫如晤:
别来七日,思君如渴。
每至夜半醒来,手探身侧,唯余空枕。
君在时,吾常贪眠至日上三竿;君去后,竟夜不能寐。
清月笑吾抱枕不放,吾亦自哂。
然枕上犹存君气息,闻之恍若君犹在侧。
昨日又往厨房学得新菜,待君归来,当亲手烹之。
周婆子夸吾进益甚快,今所做已能待客。
吾暗忖:不过为博君一赞耳。
北疆苦寒,君可安好?饮食可惯?夜深可思吾?
吾思君甚矣。
朝也思君,暮也思君。
有时思及那几日……君之神勇,竟能连宵达旦。
吾初时尚忧君劳乏,不意君精神愈战愈勇,反是吾腰酸腿软,次日难起。
真不愧是我大昭的镇国大将军。
思及此,不觉面红耳热。
清月问吾何故发笑,吾只推说无事。
塞上风寒,君多珍重。愿早奏凯歌,早归故里。
吾日日倚门而望。
怀瑾手书”
写罢,她仔细端详一遍,面上微热,将信笺折好。
“清月,着人送去。”
清月笑着应了。
“公主,这已是第七封了。”
江洛洛面上更红。
“那又如何?我想写便写。”
清月笑着退下。
江洛洛托腮临窗,望着庭前花木出神。
将军,你可收到我的信了?
你可想我了?
午后,江洛洛命人将琴搬到廊下。
那架琴是西域贡品,紫檀木的琴身,冰弦如丝。
将军在时,她从未弹过——她只想听他说话,看他练剑,哪里顾得上抚琴。
如今他不在了,琴声倒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她净手焚香,在琴前坐下。
指尖触上冰弦,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想起那日他站在廊下,夕阳落在他身上,他回头看她,唇角微微勾起。
弦动,音起。
琴声淙淙,如山间清泉,缓缓流淌。渐渐地,曲调变得悠远绵长,带着几分萧瑟,几分怅惘。
她开口唱道: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歌声低低,如泣如诉。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她唱的是《长相思》,古曲的调子,她填的新词。
“千山万水阻归程,隔断红尘三十里。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君意在边庭。”
琴声渐急,如马蹄声声,如风雪呼啸。那是北疆的方向,那是他所在的地方。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千山万水,千山万水……君在何处?
妾在何处?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袅袅,久久不绝。
江洛洛垂首坐在琴前,许久没有动。
清月在一旁悄悄抹泪。
她从未听过公主弹琴,更未听过公主唱这样的歌。
那歌声里的思念,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千里关山,浓得化不开。
“公主……”
清月轻声唤她。
江洛洛抬起头,笑了笑。
“无事。只是……想他了。”
她把“想”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那份重量,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日月如流。
江洛洛每日所做不过数事——写信、抚琴、下厨、习绣、思君。
厨房的周婆子常说,公主手艺越发精进了。
绣房的嬷嬷也夸,公主的针脚越发细密了。
只有清月知道,公主做这些时,嘴里总念叨着“等将军回来”。
每日午后,她必在廊下抚琴。
有时唱《长相思》,有时唱《望远行》,有时只是静静地弹,什么也不唱。
琴声穿过庭院,穿过回廊,飘向远方。
清月不懂音律,但她听得出,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有说不尽的柔情。
有时,江洛洛会突然红了脸。
清月问她想什么,她只是摇头,不肯说。
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是在想那几日的事。
想他那如铁般的臂膀,想他那如火的吻,想他将她按在桌前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道。
想他吻遍她周身时的温柔缱绻。
想他拥她在怀时,在耳畔低语的声声呢喃。
每忆及此,她便心如鹿撞,面若流霞。
【将军真神勇也。】
【连宵数日,竟无一丝倦色。】
她捂着脸,偷偷笑了。
笑罢,又想他了。
每隔数日,便有北疆信使送来盛景安的回信。
他的信极简,每次不过寥寥数语。
“平安。勿念。”
“信皆收悉。甚慰。”
“菜留着,归当饱食。”
“思卿。”
江洛洛将每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尤其是那封写着“思卿”二字的。
她将这封信藏在枕下,每夜睡前必取出细看。
看罢面红耳赤,抱着他的枕头入眠。
清月笑她痴。
她说:“你尚未嫁人,如何懂得。”
清月确实不懂。
但见她每次收到信时那亮晶晶的眼眸,清月心里也跟着欢喜。
三月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江洛洛方起身,忽觉胸中翻涌,伏在榻边干呕不止。
清月大惊,连忙去请太医。
太医诊脉时,江洛洛心中隐有所感,却不敢置信。
万一是空欢喜呢?
太医诊罢,起身拱手,满面笑意。
“恭喜长公主,您有喜了。”
江洛洛怔住了。
有喜了?
她与将军的孩子?
她低头看向尚且平坦的小腹,手轻轻覆了上去。
这里……竟有一个小生命?
是将军临行前那几日留下的?
她怔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当真?”
“千真万确。”太医笑道,“公主已怀胎三月,脉象稳健,只需好生调养便是。”
清月在一旁喜极而泣。
“公主!公主您听见了吗?您有身孕了!”
江洛洛点点头,手仍覆在小腹上。
【将军,你可知道?】
【我们有孩子了。】
太医去后,江洛洛即刻坐到案前铺开素笺。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景安吾夫如晤:
今日太医来诊,言吾有孕。
已二月矣。
是君临行前那几日所留。
吾与君,有后矣。
不知是男是女。
若为男,愿其如君,容貌如君,性情如君,他日亦当如君般驰骋沙场,护国安民。
若为女……亦愿其如君,生得君那般好相貌。
吾每日与之言语。
告之曰:汝父乃大英雄,在北疆浴血奋战,护佑大昭百姓。待汝出世,汝父当归矣。
将军,愿早奏凯歌,早归故里。
吾与子待君归来。
怀瑾泣书”
写罢,她看了又看,小心折好。
“清月,八百里加急送去。”
清月笑着应了。
“公主,将军知道了一定欢喜。”
江洛洛点点头,手又覆上小腹。
【将军,你可欢喜?】
江洛洛有孕的消息,不日便传遍宫廷。
皇后即刻派人接她入宫,嘘寒问暖,恨不能将她捧在掌心。
“瑾儿,你可要好生将养,有何需求尽管与母后说。”
江洛洛笑着应了。
“母后放心,儿臣好着呢。”
皇后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你父皇听闻你有孕,欢喜得紧,说等景安凯旋,要给他加官进爵。”
江洛洛眼睛一亮。
“当真?”
“自然当真。”皇后笑道,“你父皇说了,景安乃帝长婿,为我大昭立下汗马功劳,自当重赏。”
江洛洛笑得眉眼弯弯。
“那儿臣先替将军谢过父皇。”
正说着,大昭帝掀帘而入。
江洛洛忙要起身行礼。
大昭帝摆摆手,示意她安坐。
“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江洛洛坐下,望着大昭帝,忽然撒娇道:
“父皇,您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
大昭帝挑眉。
“朕说了什么?”
“就是……等将军回来,要给他加官进爵的话。”
大昭帝一怔,继而失笑。
“你这丫头,朕金口玉言,岂会反悔?”
江洛洛笑着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那儿臣就放心了。将军知道,定然欢喜。”
大昭帝看着她,目中满是慈爱。
“你呀,嫁了人,心就全在夫君身上了。”
江洛洛面上一红,却未否认。
皇后在一旁含笑摇头。
自皇后宫中出来,江洛洛在御花园中遇见了江怀瑶。
江怀瑶大腹便便,由宫女搀扶着,缓缓而行。
她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滚圆。
“长姐!”
江怀瑶见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来。
江洛洛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你慢些走!”
江怀瑶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
“长姐,听说你有喜了?”
江洛洛面上一红,点了点头。
江怀瑶欢喜得拉着她的手直晃。
“太好了!咱们差不多时候生,日后孩子可以一处玩耍!”
江洛洛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你这肚子,看着像是个男孩。”
江怀瑶笑了。
“景空哥哥也这般说。他说男孩好,男孩日后可以跟他习武。”
江洛洛也笑了。
“那我的若是女孩,正好我们姐妹俩凑够儿女双全,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江怀瑶一怔,继而笑得直不起腰。
“长姐,你说得对!”
江洛洛也笑。
两人在御花园中说了许久的话。
说各自的日子,说各自的夫君,说腹中的孩儿。
阳光正好,花开正盛。
江洛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日月如流,江洛洛的肚子渐渐隆起。
她依旧每日给盛景安写信,告诉他腹中孩儿的动静。
每日午后,她依旧在廊下抚琴。
琴声里,是说不尽的思念。
“将军,今日孩儿踢我了。”
“将军,今日我去御花园走了走,晒了晒太阳。”
“将军,我又给你做了一件新袍,等你归来穿。”
“将军,我好想你。”
盛景安的回信,依旧简短。
“收悉。”
“保重。”
“快了。”
“等我。”
江洛洛将每封信都仔细收好,藏在一只匣子里。
匣子渐满。
她数了数,三月有余,她写了近百封信。
她笑了。
【等将军回来,让他一封一封地看。】
前线传来的,皆是捷报。
盛景安连战连捷,北狄军节节败退。
江洛洛每闻捷报,都欢喜得紧。
欢喜过后,又是担忧。
战场凶险,他可有受伤?
他这般拼命,可会劳累?
她每日都要对着腹中孩儿说许多话。
“宝宝,你爹爹很厉害,他很快就能打赢,很快就能回来。”
“宝宝,等你爹爹回来,让他抱抱你。”
“宝宝,你想不想爹爹?”
腹中孩儿踢了她一下。
她笑了。
【他也想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