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王朝梦华录》柚见冰柠

13、第十三章 梦中花海重逢 那夜，长公

　　那夜，长公主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山遍野的花海。
　　各色野花铺天盖地，红的热烈像嫁衣上的石榴纹，粉的娇羞像她初见他时脸上的红晕，白的纯净像他出征那日落在肩头的雪，紫的妩媚像他吻她时眼底的深情。
　　风吹过。
　　花瓣漫天飞舞，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手掌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甜得醉人，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哀愁——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花在叹息。
　　她站在花海中央，四处张望。
　　四周茫茫，唯有花浪翻涌，一直延伸到天际。
　　她转身时看见了他。
　　他站在不远处，一身素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风拂过他的衣袂，拂过他的发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她。
　　盛景安。
　　她的将军。
　　她的夫君。
　　她愣在那里，不敢动。
　　她怕一动，他就消失了。
　　就像过去无数个梦里那样，她刚伸出手，他就碎成了光点。
　　可这一次他没有消失。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踩过花瓣，踩过青草，踩过她无数次梦回时走过的路。
　　她也朝他奔去。
　　裙摆在花丛中拂过，惊起一片一片的蝴蝶。、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们在花海中央相遇。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那怀抱依旧温暖，依旧有力，依旧让她安心。
　　像他第一次吻她时，她的心跳得那么快，他的怀抱就是这样稳稳地托着她。
　　像他走之前那三日，他拥着她彻夜不眠，每一次深吻后，他都会这样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将军……将军……”
　　她哭着喊他，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都喊出来。
　　“将军……我好想你……你好狠的心，为何把我丢下……”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
　　她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见了。
　　他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像从前哄她入睡那样。
　　“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她听不太懂的心疼。
　　“我在，瑾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眼底藏着说不尽的心疼。可他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到她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细细地摸过，像要把他刻进掌心。
　　“将军，你瘦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也瘦了。”
　　他的眼眶红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慌忙想把手抽回来，想遮住自己的脸。
　　“我如今这般模样，将军……可嫌弃？”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泪，带着怯。
　　她知道她有多丑。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在清月的铜镜里瞥见自己——瘦骨嶙峋，面如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她不再是那个眉眼如画的长公主，不再是那个让他惊艳的新嫁娘。
　　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躲。
　　他看着她的脸。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她凹陷的眼窝，看着她高耸的颧骨，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肤色。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撕裂的帛。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苦，不苦……只要能看到你，就不苦……”
　　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瑾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泪意，“我在那边，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好好睡觉，想你有没有……有没有忘了我。”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急切地说：
　　“没有，没有忘。
　　我每天都给你写信，每天都想给你写信。
　　清月说我写了快一百封，我都收在匣子里，等你回来看……”
　　他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有笑，有他。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抚过她凹陷的眼窝，抚过她高耸的颧骨，抚过她干裂的嘴唇。
　　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又滚烫得像烙铁。
　　“你永远是我最美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永远是我最美的公主。”
　　她哭了。
　　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带着愧疚，带着心疼，带着说不尽的爱意，带着跨越生死的眷恋。
　　比圆房那夜更温柔——他的唇轻轻辗转过她的唇瓣，像怕弄疼她。
　　比离别那三日更热烈——他的舌尖探入，缠着她的，肆意索取，又温柔缱绻。
　　她回应着他。
　　笨拙的，热烈的，把自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一吻里。
　　他们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花瓣落了满身，久到风吹过不知多少回。
　　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将军，不要离开我。”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祈求。
　　他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可他的身影正在变淡。
　　“将军？！”
　　她慌了。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他的手掌，什么都抓不住。
　　她又去抓他的衣襟，可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只抓到一把虚无。
　　“将军！不要——！”
　　她拼命去抱他，可她的身体穿过他的身体，她摔在地上，满手的花瓣，满手的泥土，唯独没有他。
　　他的笑容依旧温柔，像初见时那样。
　　“等我。”
　　然后他消失了。
　　就那样消失在花海之中，消失在她面前。
　　她跪在地上，四处张望，四处寻找。
　　花海还在，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蝴蝶还在飞。
　　可他不在了。
　　“将军——！”
　　她撕心裂肺地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只有花瓣飘落。
　　她跪在花海中央，哭得浑身发抖。
　　她伸手去抓那些飘落的花瓣，仿佛那些花瓣是他留下的痕迹。
　　可花瓣碎了，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回来……你回来……”
　　她喃喃着，泪流满面。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站起身。
　　她站在花海中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发丝，吹起她的衣袂。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样东西——
　　决绝。
　　她要去找他。
　　二、哭醒
　　长公主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寝衣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心口剧烈地跳着，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然后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空的。
　　凉的。
　　她抱住他枕过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
　　可她还是抱着，紧紧的，紧紧的。
　　眼泪无声地流，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梦里的他。
　　想起他的怀抱，他的吻，他的话。
　　想起他说“等我”。
　　想起他消失前的笑。
　　她哭了整整一夜。
　　从天黑哭到天亮，从月明星稀哭到晨光微熹。
　　清月在外间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敢进去，只能守在门口，陪着掉眼泪。
　　三、梳妆
　　天亮后，长公主唤来清月。
　　“替我梳洗。”
　　那声音很轻，却和往日不同。
　　清月愣了愣，然后红着眼眶点头。
　　“是，公主！”
　　她打来热水，拿来衣裳首饰。
　　这些日子公主从未主动要求梳洗，今日……是好了吗？
　　长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瘦，太瘦了。
　　可她的眼睛，今日格外亮。
　　“清月，把我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拿来。”
　　“是。”
　　“再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清月愣了愣。
　　那套头面，是去年公主出嫁时戴的。
　　红宝石镶成石榴花的模样，鲜艳欲滴，贵气逼人。
　　她连忙去找。
　　长公主又指了指妆奁最底层。
　　“把那盒胭脂拿来。”
　　清月打开妆奁，看见那盒胭脂——还是去年新做的，从未用过。
　　她小心翼翼捧出来，放在梳妆台上。
　　长公主对着镜子，开始上妆。
　　她画了眉，点了唇，敷了粉，涂了胭脂。
　　一笔一画，极慢，极认真。
　　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清月在一旁看着，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公主多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扮过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公主原来有多美。
　　梳洗完毕，长公主站起身。
　　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红宝石的头面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虽然瘦，可这样一打扮，竟有几分往日的风姿。
　　清月看得呆了。
　　“公主……您好像花神下凡……”
　　长公主没有笑。
　　她只是走到衣架前。
　　清月捧来几件披风，都是新做的，颜色鲜艳，质地柔软——鹅黄的，浅碧的，藕荷的，丁香紫的。
　　长公主看都没看。
　　她伸手，从衣架最里侧拿出那件红色的披风。
　　那是去岁她和将军成婚时穿的披风。
　　大红的妆花缎，金线绣着鸳鸯石榴，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
　　去年她还嫌它太艳，如今颜色已经有些褪了，金线也暗淡了几分。
　　可她还是系上了。
　　系得很慢，很仔细。
　　红色的披风垂落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红莲。
　　“清月，让人把那匹白马牵出来。”
　　清月愣住了。
　　“公主，您要出门？”
　　长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花开了。”她说，“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