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王朝梦华录》柚见冰柠

12、第十二章 忠良尽去 三日后，二

　　三日后，二公主江怀瑶终于等到皇帝召见。
　　她捧着那一沓证据，跪在御前。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端妃的罪证——虎威大将军之死、镇国大将军致死、大皇兄之死、二皇兄的毒症、后宫嫔妃的小产，朝中那些逼迫父皇立储的大臣的往来。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大昭帝靠在龙椅上，面色疲惫，眼底青黑更深。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让她心里一颤。
　　“说。”
　　江怀瑶深吸一口气，将证据呈上。
　　“父皇请看。这些是儿臣查到的端妃罪证——虎威大将军和镇国大将军之死都是端妃设计内奸致大昭痛失良将，大皇兄的死，是端妃安排的女子所为；二皇兄身上的毒，是端妃的人每日下在药里；后宫嫔妃接连小产，也是端妃一手策划。还有朝中那些逼迫父皇立储的大臣，全是端妃一党！”
　　大昭帝接过那沓纸，一页页翻看。他的面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江怀瑶继续道，声音越发急切。
　　“父皇，端妃居心叵测，她潜伏宫中三十余年，所为的就是覆我大昭江山！三哥若登基，大昭必亡——”
　　“够了！”
　　大昭帝猛地拍案而起，龙袍翻动，案上的奏折被震得四散纷飞。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怀瑶，朕本以为你聪慧过人，没想到你竟如此糊涂！”
　　江怀瑶愣住了。
　　“父皇……”
　　“你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来指控端妃？”
　　大昭帝指着她，手指发抖，声音震得殿宇都在颤抖。
　　“你可知道，端妃这些日子是如何劝朕的？她劝朕不要立承煜为储君，劝朕不要轻信谣言，劝朕不要怪罪你们盛家！
　　江怀瑶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父皇，这是端妃的毒计——她是在以退为进——”
　　“住口！”
　　大昭帝打断她，那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
　　“朕问你，盛景空身为皇城司，可曾保护好大皇子二皇子？”
　　江怀瑶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他……他尽力了……”
　　“尽力？”大昭帝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失望，“那后宫嫔妃接连小产，他可查出缘由？”
　　江怀瑶说不出话来。
　　“还有那些民间的传言——‘无盛不江昭’，说盛家才是天命所归，说你夫君有帝王之相！”大昭帝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这些话，你让朕如何不寒心？”
　　江怀瑶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父皇！大昭有今日，盛家功不可没！至于民间的流言，想是有人故意散布——是端妃！”
　　“够了！”
　　大昭帝挥手打断她，满脸疲惫与失望。
　　他看着这个曾经最聪明的女儿，眼中只剩悲凉。
　　“怀瑶，朕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为了盛家，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硬。
　　“传朕旨意——二公主江怀瑶，禁足公主府，无旨不得出。驸马盛景空，罢免皇城司之职，在家陪伴公主，不得干预朝政。”
　　江怀瑶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父皇……”
　　大昭帝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疲惫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退下吧。”
　　江怀瑶被人扶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门外，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二哥临死前的话——
　　“不管能不能成，你都要护着大昭。护着咱们江家的江山。”
　　可如今，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消息传到盛府时，盛萧山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的手一抖，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他放下笔，沉默良久。
　　夫人常氏匆匆赶来，满脸泪痕，眼眶红肿。
　　“老爷，景空他……”
　　“我知道了。”盛萧山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像要下雨。
　　盛家三代忠良。
　　父亲陪太祖皇帝打天下，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
　　他本人做了三十年的太学太傅，天下学子之师，桃李满朝。
　　大儿子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小儿子如今被罢官禁足。
　　民间的传言他听说了。
　　“无盛不江昭”。
　　这句话，是荣耀，也是催命符。
　　他转身，看着常氏。
　　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是他的小女儿盛景容，此刻正满脸惊惶地看着他。
　　“收拾东西，咱们回乡。”他说。
　　常氏愣住了。
　　“老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盛萧山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景安没了，景空被禁足，长公主卧病在床。盛家……不能再出事了。”
　　常氏哭着点头。
　　盛景容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盛萧山低头看着她，眼眶微红。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三日后，盛萧山带着妻女来到将军府。
　　清月通禀时，长公主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久到清月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
　　“公主，盛老爷和夫人来了。”
　　长公主的眼珠动了动。
　　“清月。”
　　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琴弦，却让清月浑身一震。
　　“奴婢在。”
　　“替我梳洗。”
　　清月愣了愣，然后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是，公主！”
　　她打来热水，拿来衣裳首饰。
　　长公主在清月的搀扶下坐起身，每一步都像耗尽全身力气。
　　她换上素净的衣裳，梳好发髻，又对着铜镜，用脂粉遮掩了脸上的憔悴。
　　镜子里的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
　　盛萧山和常氏带着盛景容走进正厅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大儿媳端坐在那里，虽形销骨立，却依旧保持着长公主的风范和盛家长媳的仪态。
　　常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公主……”
　　长公主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却透着几分庄重。
　　“父亲，母亲，不必拘礼，请坐。”
　　常氏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如雪。常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孩子，你受苦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极轻，却让常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
　　盛景容站在一旁，看着大嫂。
　　她记得去年初见时，大嫂还容光焕发，眉眼含笑，拉着她的手说“妹妹真好看”。
　　如今却……
　　她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不是。
　　盛萧山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是景安的妻子，是他儿子的遗孀。
　　她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的儿子。
　　“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要回乡了。今日来，是跟你道个别。”
　　长公主点点头。
　　“父亲一路保重。”
　　她顿了顿，看向常氏和盛景容。
　　“母亲，妹妹，也多保重。”
　　常氏哭着点头。
　　盛景容扑过来，抱住她。
　　“大嫂，你要好好的……你要等我们回来……”
　　长公主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那动作温柔得像母亲抚慰孩子。
　　送走公婆和小姑子后，清月扶她回屋。
　　刚进房门，长公主的身子一软，倒在椅子上。
　　清月吓了一跳，连忙喊人来扶。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床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睁着眼。
　　“公主……”
　　清月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长公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
　　然后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清月跪在床边，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脸，心如刀绞。
　　公主撑着一口气，见了公婆最后一面。
　　她尽了儿媳的本分。
　　可她自己的身子，却垮了。
　　从将军府出来，盛萧山一家又去了二公主府。
　　江怀瑶早已在门口等候。
　　她今日穿得素净，脸上也没施脂粉，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见他们来，她快步迎上去，行了大礼。
　　“父亲，母亲。”
　　常氏连忙扶起她，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眼泪又落了下来。
　　“公主您不能给我们行礼啊！孩子呢？让我抱抱。”
　　江怀瑶把儿子递过去。
　　那孩子才几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
　　他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常氏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孩子，好孩子……”
　　盛萧山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眼眶也红了。
　　这是他的孙子。
　　是景空的儿子。
　　是盛家唯一的血脉。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
　　那小手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奶香。
　　他忽然想起景安小时候，也是这样软软的小手，也是这样咿咿呀呀地叫。
　　如今，景安没了。
　　盛景空站在一旁，面色沉郁，一言不发。
　　盛萧山看着他，低声道：
　　“好好照顾她们母子。别想太多，好好在府里过日子。”
　　盛景空点头。
　　“父亲放心。”
　　盛萧山又看向江怀瑶。
　　“孩子，委屈你了。”
　　江怀瑶摇头。
　　“不委屈。是儿媳连累了景空。”
　　盛萧山叹了口气。
　　“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抱了抱孙子，终于放开。
　　那孩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响亮。
　　常氏手忙脚乱地哄着，眼泪落得更凶。
　　盛萧山看着她，又看看江怀瑶，再看看盛景空。
　　“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
　　江怀瑶抱着孩子，和盛景空一起，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怀瑶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盛景空揽住她的肩。
　　“进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马车里，盛萧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常氏还在默默垂泪，盛景容依偎在她怀里，也红了眼眶。
　　“老爷。”常氏忽然开口，声音哽咽，“咱们还能回来吗？”
　　盛萧山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城门。
　　良久，他开口。
　　“不知道。”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那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终于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
　　大昭的天空，似乎又暗了几分。
　　瑶光殿里，端妃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青黛垂首站在身后，低声道：“娘娘，盛萧山辞官回乡了。”
　　端妃嘴角微微勾起。
　　“知道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红得像血。
　　她轻轻一握，花瓣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