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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花神归去,生死相随 她伸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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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从衣架最里侧拿出那件红色的披风。
那是去岁她和将军成婚时穿的披风。
大红的妆花缎,金线绣着鸳鸯石榴,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
去年她还嫌它太艳,如今颜色已经有些褪了,金线也暗淡了几分。
可她还是系上了。
系得很慢,很仔细。
红色的披风垂落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红莲。
“清月,让人把那匹白马牵出来。”
清月愣住了。
“公主,您要出门?”
长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花开了。”她说,“我要去找他。”
李文彦把那匹白马牵到门口时,长公主已经在清月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那匹马是去年将军千挑万选送给她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系着红色的缨络。
它似乎还记得她,见了她就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蹭她的手。
长公主摸了摸它的鬃毛,眼中有了久违的温柔。
“好马儿。”她轻声说,“你带我去找他,好吗?”
清月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长公主翻身上马。
动作虽然缓慢,却依旧利落。她握着缰绳,挺直脊背,红色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驾。”
白马缓缓前行。
清月连忙骑上另一匹马,跟在后头。
李文彦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渐渐远去,眉头紧紧皱起。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他拦不住。
五、花海
长公主骑着马,穿过街巷,穿过城门,来到城外的一片花海。
那是她去年春天发现的地方。
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紫的像雾。风吹过,花浪翻涌,花瓣漫天飞舞,和她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她勒住马,翻身下来。
清月也下了马,想上前搀扶。
长公主摆摆手。
她独自走进花海。
红色的披风在花丛中格外显眼,像一点流动的火,又像一滴落入凡间的胭脂。
她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空地,花围成一圈,像天然的花坛。
四周的花开得尤其盛,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簇拥着这一小片天地。
她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梦里他消失的地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花香扑面而来。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他的怀抱。
她解下背上的古琴,坐下。
琴是将军送她的那一架,紫檀木的琴身,冰弦如丝。
琴身上刻着两个字——“知音”。
她轻轻抚过琴弦。
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她轻声呢喃。
“将军,瑾儿来找你了。”
指尖落下,琴声响起。
那是一首她从没弹过的曲子,是她这些日子在病榻上一点一点想出来的。
调子缠绵,带着丝丝哀愁,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浪漫与决绝。
她开口唱道,声音清越,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花神辞·怀思》
“天地兮有灵,钟吾二人之情。
君为瑶台之仙客兮,吾本琼宫之花神。
偶谪红尘兮相逢,一笑而心倾。
三生石上旧精魂兮,结此世之良姻。”
唱的是他们前世有缘,今生相逢。
“忆昔花间初见兮,红袖半遮面。
暗许芳心托锦字兮,愿为鸳鸯伴。
画眉深浅入时无,含羞问君知否。
三日温存胜百年,朝暮长相守。”
唱的是初见时的羞涩,是那临别温存的甜蜜。
“君一去兮无消息,妾守空闺日复日。
朝思君兮暮思君,梦里相逢醒不见。
腹中骨肉未出世,随君去黄泉。
肝肠寸断心成灰,唯有泪如霰。”
唱的是他走后的思念,是丧子之痛。
“昨夜梦君归兮,花海深处共徘徊。
君抚妾面怜妾瘦,妾拥君怀诉哀哀。
愿化鸳鸯比翼飞,生生世世不分开。
湘妃闻之应泣竹,山鬼亦为吾侪哀。”
唱的是昨夜那个梦,是他抚摸她脸颊时的温柔。
“今日妾妆成兮,披红妆兮跨白驹。
来花海兮寻君迹,抚瑶琴兮长相呼。
愿随君兮三界外,重结仙缘兮在玉都。
东君为我御日月,云师为我开天衢。”
唱的是今日她妆成花神,来寻他。
“此身虽殁兮此情长存,形骸虽朽兮精魂相亲。
投身江水兮随波去,与君相见兮在九垠。
天地为证兮日月为媒,来世重逢兮再为君妇——”
唱的是诀别,是重逢,是生生世世的约定。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袅袅,久久不绝。
那歌声穿过花海,穿过风,穿过阳光,飘向天际。
长公主坐在花海中,泪流满面。
她唱的是他们的爱情,也是她的诀别。
她站起身。
花海的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
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美。
像三月的春风,像初绽的桃花。
她开始跳舞。
没有乐声,只有风声。
没有舞伴,只有花海。
她舞得很慢,很轻,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
长袖翻飞,裙裾飘扬,红色的披风在花海中旋转、飞舞。
她舞的是初见时的心动,是成婚时的欢喜,是那临别温存的甜蜜。
她舞的是离别后的思念,是丧子时的绝望,是梦中重逢时的泪流满面。
她舞的是诀别。
是今生最后一次,用这副身躯表达的爱意。
清月在远处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上前,迈不动步。
她只能看着。
看着公主在花海中起舞,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不知舞了多久,长公主终于停下。
她站在花海中央,气喘吁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可她笑着。
笑得那样美,那样满足。
她抱起古琴。
一步一步,向花海尽头的江边走去。
清月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公主——!”
她拼命跑过去。
可长公主已经走到江边。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江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
她站在江边,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枝即将被风吹折的花。
她回头,看了清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不舍,有抱歉,有感激,有决绝。
最后,是笑。
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弯弯。
那是诀别的笑。
是今生最后一次,对她笑。
然后她纵身一跃。
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像一只浴火的蝶。
像一瓣落入红尘的胭脂。
坠入滔滔江水中。
转瞬不见。
“公主——!”
清月冲到江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随行的侍卫们惊呆了,纷纷下马奔向江边。
可江水滔滔,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
只有那匹白马,站在江边,仰天长嘶。
嘶声凄厉,久久不绝。
消息传回京都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天边烧成一片血红,像有人在哭泣。
二公主江怀瑶正在屋里哄孩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走出门,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跪在院中。
那侍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乌青。
“二公主……长公主她……”
江怀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她怎么了?”
侍卫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发抖。
“长公主她……在城外花海,抱着琴……跳江了。”
江怀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盛景空连忙扶住她。
“怀瑶!”
江怀瑶推开他,踉跄着往外跑。
“长姐——!”
她跑了几步,忽然停下。
因为她知道,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失去幼崽的母兽。
消息传入皇宫时,皇后正在用膳。
她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的筷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瑾儿……瑾儿……”
她喃喃着,忽然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宫女们乱成一团,连忙去请太医。
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里还在喃喃着那个名字。
“瑾儿……我的瑾儿……”
大昭帝在御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没。
他的大女儿,没了。
他闭上眼。
两行浊泪,缓缓滑落。
将军府里,一片混乱。
丫鬟们哭成一团,嬷嬷们抹着眼泪奔走相告。整个将军府笼罩在悲声之中。
只有一个人,没有哭。
李文彦站在院中,听着那些哭喊声,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剑。
那是将军赠给他的宝剑。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忠勇”。
他记得将军把剑递给他时说的话。
“好好守着公主。”
他没守住。
公主没了。
他拔出剑。
剑光凛冽,照亮他的脸。
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跪下来,对着北方的天空,重重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擦。
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把剑。
“将军。”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铁如石。
“属下无能,没能守住公主。”
“但属下发誓——”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将军的英魂,有未熄的战火。
“端妃的命,属下定会亲手取来。”
“不杀端妃,誓不为人。”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府中的丫鬟们在哭泣。
他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把剑。
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将军当年一样。
那一夜,京都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
月光洒在将军府,洒在二公主府,洒在皇宫,洒在城外的花海,洒在滔滔的江面上。
江水流淌,奔流不息。
带走了那个红衣的女子。
带走了那个花神般的公主。
花海依旧在,风吹过,花瓣依旧飞舞。
大昭的长公主。
她走了。
带着对将军的爱,带着对来世的期盼,带着花神般的美丽。
去三界之外,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