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电梯里的困兽 第二章 ...
-
第二章:电梯里的困兽
林晚晚今天关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不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那台用了三年的制冰机又闹脾气,嗡嗡响得像要起飞。她蹲在机器后面鼓捣了二十分钟,拍了三下,踹了两脚,最后它终于消停了,吐出一堆冰块作为投降。
她擦了把汗,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破玩意儿,早晚把你卖了换钱。”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顺手从制冰机里掏了一把冰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凉意从牙根窜到天灵盖。
店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灯关了大半,只剩吧台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射灯。林晚晚把今天剩下的三明治打包好——两个金枪鱼的,一个火腿芝士的,还有一个全麦的没人要,也带上——拎着袋子出了门。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她看了眼对面写字楼。
18楼,那扇窗户还亮着。
“卷王。”她嘀咕了一句,把三明治袋子往电动车筐里一塞,准备去后巷喂猫。
那只三花猫是两个月前出现在后巷的。瘦得皮包骨,脾气还大得很,见人就哈,谁靠近挠谁。林晚晚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垃圾桶上跟一只耗子对峙,耗子比它还壮实。
后来她开始喂它。
也不是因为多有爱心,就是看不下去——这猫的脾气跟自己太像了,又臭又硬,明明饿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谁稀罕”的样子。
电动车骑到写字楼侧面,林晚晚拐进通往地下室车库的通道。后巷在车库入口旁边,要穿过一道铁门。她把车停在门口,拎着三明治往里走。
刚走到铁门边上,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灯灭了。
林晚晚愣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她眨了眨眼,试图适应黑暗,但没用,这黑是纯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隐约透过来,把通道入口照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停电?”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金属上。
林晚晚转身。通道尽头,车库入口的方向,那部货梯的位置,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是手机的手电筒,隔着一层玻璃,晃得厉害。
电梯困人了。
她本来想假装没看见。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保安亭的人会来处理,物业的人马上就到,她一个咖啡店店长,凑什么热闹。
但那个手电筒的光抖得太厉害了。
不是正常晃动,是抖,像是拿着手机的人在发抖。
林晚晚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声,拎着三明治袋子走过去。
货梯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那条细长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手机的光贴着玻璃照出来,但举着手机的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手指发白,死死扣着手机边缘。
电梯里的人没在喊救命。
这才是最奇怪的。
林晚晚凑近玻璃,用手挡住光往里看。这一看,她愣住了。
那个缩在电梯角落里的人,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带歪到肩膀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他背靠着电梯壁,膝盖曲起来顶着胸口,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衬衫领口,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顾译。
林晚晚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今天又没喝对咖啡?
第二反应是,不对,他看起来像要死了。
她拍了两下电梯门,玻璃震得哗哗响:“喂!你怎么样?”
里面的人没反应。手机的光还在抖,但他的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肩膀的起伏——不是在正常呼吸,是在抽,一下一下的,像呛了水。
林晚晚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个画面:他撑着吧台喘气,嘴唇发白,摸出药片干咽下去。
“你有药吗?”她隔着门喊,“药在身上吗?”
还是没反应。
林晚晚急了,开始四处找能撬门的东西。但这是电梯,不是她家抽屉,撬个屁。她掏出手机想打119,但信号只有一格,转了半天打不出去。
她又拍门,这次用拳头砸的:“你看着我!抬头看着我!”
玻璃里面,那只扣着领口的手动了动。
顾译抬起头,隔着那道玻璃,对上她的眼睛。
林晚晚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求救,是空的。像一个人沉在水底,隔着几米深的河水看岸上的人,看得见,但过不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机屏幕贴到玻璃上,把自己这边的光照亮。
“你听着,”她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救不了你,我就是个卖咖啡的。但我现在蹲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就当我是你点的外卖,等也要等到我来。”
顾译看着她,眼睛动了动。
“难受就喘气,喘大声点。”林晚晚继续说,“别憋着,憋死了没人给你收尸。这破电梯一万块一平米,死在这儿太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但她得说。不能停,一停就真的只剩下黑暗和安静了。
电梯里的人动了。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松开领口,撑在地上,试图坐直。但身体不听使唤,撑到一半又滑下去,后背撞在电梯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林晚晚骂了一句,站起来又去拍门,“你能不能别乱动!等人来不会吗!”
顾译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喘气。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过下颌,滴进衬衫领子里。嘴唇比白天更白,白得发灰,像一层纸贴在牙齿上。
但他居然在笑。
嘴角扯了一下,不是那种舒服的笑,是那种“老子真他妈倒霉”的笑。
林晚晚看见了,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有病。”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里面有人吗?”
保安来了。
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着玻璃里面说:“听见没,有人来救你了。别死了啊,你明天的咖啡我还没做呢。”
顾译的头动了动,像是想点头。手电筒的光晃了两下,照在他手上——那只手还揪着领口,但已经松开了,手心摊开在地上,全是汗。
林晚晚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下午捡到的那块手帕,还在她包里。
电梯门被撬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物业的人拿着手电筒往里照,看见里面的场景,都愣了一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地上,领带歪到脖子后面,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表情挺平静的,甚至还冲外面点了点头。
“没事,”顾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有点闷。”
两个人把他扶出来,他腿软得站不住,被架到旁边的消防通道里坐着。有人递水,有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他一一摇头,说休息一下就好。
林晚晚站在人群外面,拎着她那袋快化了的冰和三个冷掉的三明治。
她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心想,行了,没自己什么事了。
她转身往铁门走。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还是那么哑,但这次带了点喘。
林晚晚停住脚,没回头。
“刚才……谢谢。”
她听见脚步声,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然后,那个人站到她旁边,靠着墙,还在喘,但比刚才好多了。
林晚晚偏过头看他。
顾译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汗还没干,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个落水狗。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活人该有的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挺有用的。”
林晚晚把三明治袋子换了个手拿:“我说什么了?”
“说你是卖咖啡的,说这破电梯一万块一平米。”
“……那是骂你的。”
“我知道。”顾译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点沙沙的尾音,“但是有人在外面骂我,我就觉得,我得活着出去挨骂。”
林晚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三明治袋子,冰早就化成水了,把纸袋浸得软塌塌的。她从里面掏出那袋冰块,递给他。
“给你。”
顾译看着那袋水淋淋的冰,愣了一下。
“敷敷脖子,”林晚晚说,“你刚才汗流得跟水龙头似的,一会儿出去吹风该感冒了。”
顾译接过去,冰袋触感凉得扎手。他把冰袋贴在后颈上,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但确实舒服——刚才那种快要烧起来的感觉,被这阵凉意压下去了。
“你的手帕,”林晚晚忽然想起来,“在我包里。白天你掉的。”
“哦。”
“明天还你。”
“好。”
两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门口,一个拎着化了的冰和冷掉的三明治,一个把冰袋贴在脖子上装酷。远处保安还在检查电梯,物业的人在打电话,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你经常这样吗?”林晚晚问。
顾译沉默了一会儿,说:“密闭空间,没人,就会。”
林晚晚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刚才电梯里有光,你不是举着手机吗?有人。”
“不一样的。”顾译看着远处漆黑的通道口,“手机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晚晚听懂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一起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口。
三明治袋子里的冰化成水,一滴一滴漏在地上。
过了很久,顾译说:“你刚才说,你是卖咖啡的。”
“嗯。”
“明天,还是那个点。”
林晚晚偏过头看他。
他后颈贴着冰袋,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他也在看她,嘴角那个弧度,是真的在笑。
“去冰三分糖低因拿铁,”林晚晚说,“备注要不要加个‘别让顾客死在电梯里’?”
顾译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肩膀都跟着抖。
“加。”他说,“就写这个。”
保安走过来,说电梯修好了,可以走了。顾译直起身,把那袋已经化成水的冰递还给她。林晚晚没接,说:“扔了吧,都化了。”
“那我带走了。”顾译把冰袋拎在手里,那样子滑稽得很,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拎着一袋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林晚晚愣了一下:“干嘛?”
“明天写备注,”他说,“总得知道是谁给我画的笑脸。”
林晚晚看着他,看了两秒,说:“林晚晚。”
“林晚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事,“我叫顾译。”
“我知道。”林晚晚说,“18楼,投行部,每天一杯去冰三分糖低因拿铁,备注三百字。”
顾译笑了,这次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走了,”他说,“明天见。”
他走进通道,拐弯的时候,手里那袋水晃了晃,在墙上留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她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三明治袋子。冰没了,只剩三个冷掉的、没人要的三明治。
“妈的,”她骂了一句,“猫都饿死了。”
她快步走进后巷,那只三花猫果然蹲在垃圾桶上,用那种“你怎么才来”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看,”她把三明治掰碎扔过去,“刚才救人去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
三花猫低头吃东西,不理她。
林晚晚蹲在旁边,看着它吃。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夜市烧烤的香味。
她想起刚才电梯里的画面,想起那个人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他后来站在她旁边,拎着一袋化了的冰,笑着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五分钟十二点。
已经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