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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又点错了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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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她又点错了
傍晚六点零三分,林晚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卖订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去冰、三分糖、低因拿铁。”她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又是这个。”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
她抬头,透过咖啡店落地窗上贴着的磨砂 logo,正好能看见写字楼大堂的电梯间。下班高峰期,三部电梯前排着长队,人群里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格外显眼——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站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都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他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松着领带。
那条领带,藏青色细条纹,永远挂在脖子上像个摆设。林晚晚观察过他,从早上八点四十分第一次来买咖啡开始,到晚上七八点偶尔第二次来,那条领带就没正经系好过。
“矫情。”她嘟囔了一声,转身去操作咖啡机。
店员小周正在旁边擦杯子,探头看了一眼订单:“又是18楼投行部那个帅哥?姐,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天天点单,备注还写得特详细。”
林晚晚把杯子往机器底下一卡,眼皮都没抬:“备注是写给咖啡师看的,又不是写给我的。再说了,正常人谁喝低因拿铁还要去冰三分糖?咖啡不喝苦的,不如去喝奶茶。”
“人家万一就是喜欢这个味儿呢。”
“那他上辈子一定是块红糖糍粑。”林晚晚嘴上说着,手底下却还是按着备注来。她打开冰箱,铲子往冰块桶里一插,本来要挖两勺,顿了顿,又往出舀了多半勺。
——去冰,不是完全没冰,这点分寸她懂。
奶泡打得绵密,浓缩液缓缓渗进牛奶里,拉花她本来想随便做个爱心糊弄一下,手抖了一下,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叶子。算了,就这样吧。
她盖上杯盖,把那张外卖小票撕下来贴在杯子上。小票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订单里的内容,是刚才她顺手画的——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晚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可能是一种习惯,可能是对那个每天穿深蓝衬衫、永远松着领带、眼底青黑越来越重的男人,一点点不咸不淡的同情。
“18楼,顾译。”她把咖啡放到外卖台上,冲小周喊了一声,“叫跑腿的快点,别又洒了。”
六点十五分,跑腿小哥拎着咖啡冲进电梯。
六点十八分,林晚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卖系统推送的消息:订单已送达。
她看了一眼,继续擦杯子。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写字楼的白领们要么刚下班往外冲,要么还在工位上熬着。落地窗外面的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光混着写字楼里的灯火,把大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鱼缸。来来往往的人就是鱼,西装革履的,行色匆匆的,游过来游过去,谁也不知道谁要去哪。
林晚晚在这家咖啡店干了两年,从店员干到店长,每天看着这群鱼游来游去。她能认出一大半的熟脸——哪个姑娘每天要燕麦拿铁不加糖,哪个程序员永远在下午三点点美式双份浓缩,哪个销售部的大姐每次都要抱怨咖啡太烫让她加冰块。
但记住名字的没几个。
18楼那个,叫顾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的订单备注太长了。什么“去冰三分糖低因”,什么“麻烦拉花好看一点”,什么“谢谢”——最后那个谢谢每次都写,加粗的那种。
林晚晚第一次看到这条备注的时候,心想,这人得多孤独,才会在点外卖的时候跟一个没见过面的咖啡师说这么多话。
后来她开始给他画笑脸。
一开始是随手画的,后来成了习惯。她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反正订单从来没给过差评,那就当是看见了吧。
七点半,天色彻底黑了。
林晚晚让小周先下班,自己留下来盘库存。她蹲在吧台下面数糖包,数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有点急,但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没抬头,继续数:“不好意思,我们八点打烊,现在还能点,喝什么?”
没人应。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吧台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喘气。
深蓝色衬衫,松垮的领带。
顾译。
离近了看,林晚晚才发现这人状态不太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发白,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外面跑了一千米。但他的眼睛特别亮,亮得有点不正常,直直地盯着她看,又好像没在看。
“你……”林晚晚站起来,“怎么了?”
顾译没说话,手从吧台上滑下去,撑着膝盖,整个人弯成一只虾。
林晚晚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低血糖?心脏病?还是刚刚她做的咖啡喝出问题了?
她绕出吧台,走过去,不敢靠太近,就站在旁边问:“要不要打120?”
顾译摇了摇头。又过了几秒,他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一颗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林晚晚眼疾手快,把旁边水台上的半杯凉白开端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店里只有制冰机偶尔“哗啦”响一声,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咖啡的苦香。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译才把杯子放下。他抬起眼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抱歉,吓到你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林晚晚“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回了吧台后面。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继续数糖包显然不合适,盯着他看也不礼貌。于是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锃亮的咖啡机。
擦了两下,她听见顾译在后面说:“今天的咖啡……谢谢。”
林晚晚的手顿了顿。
“那个笑脸,”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看见了。”
林晚晚没回头,继续擦咖啡机,嘴上说:“顺手画的。订单备注写那么长,我寻思着你可能是个话唠,喝咖啡的时候没人聊天,给你补个笑脸陪着。”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那种,从嗓子眼里跑出来的。
“我是挺话唠的。”顾译说,“就是没人听。”
林晚晚终于转过头。他靠在吧台边上,领带歪到一边去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但脸上那点笑意还在,让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神采。
“你不是有同事吗?”林晚晚问,“18楼投行部,人挺多的吧。”
顾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18楼的?”
林晚晚被噎了一下。她能怎么说?说我天天看你订单,备注都背下来了?说每次你路过我都要看一眼你那条破领带今天松成什么样?
“外卖订单上有地址。”她镇定地回答。
“哦。”顾译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外面的大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安在巡逻,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远处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得走了。”顾译直起身,把刚才那个杯子往吧台里推了推,“谢谢你的水。”
“谢什么,一杯水两毛钱。”林晚晚嘴上这么说,手却接过杯子,放进了洗碗池。
顾译走到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一股热风涌进来。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明天……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个备注。”
林晚晚挑了挑眉:“去冰三分糖低因拿铁?”
“嗯。”
“天天喝不腻?”
顾译想了想,说:“习惯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他那句话截断在风里。林晚晚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道深蓝色的影子穿过大堂,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看。
“有病。”她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去继续数糖包。
但数到第几包了来着?
她看着手里的糖包,发呆了两秒,然后扔回篮子里,不数了。
八点整,林晚晚准时拉下卷帘门。她站在门口掏钥匙锁门,忽然发现旁边的台阶上躺着一样东西。
一块手帕,藏蓝色的,边角绣着一个字母——G。
她捡起来看了看,认出是刚才那个人的。大概是蹲着喘气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林晚晚把手帕叠好,本来想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塞进了自己的包。
明天还他就是了。
她骑着电动车穿过写字楼群,晚风呼呼地吹。路过那栋楼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18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林晚晚收回视线,拧了一把车把,电动车加速冲进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18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正站在玻璃前,看着她那盏小小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顾译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奶沫,还有那个被热气晕开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流。他站在玻璃前,领带还挂在脖子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觉得喘不上气了。
“明天见。”他对着空气说。
那杯咖啡的外卖小票还贴在杯子上,小票的最下面,有个手画的微笑。那是今天,唯一跟他说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