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野有风》宁夏风城

30、第 30 章 盛路从江

　　盛路从江临家出来后的第三天，接到了后者的消息。
　　那天是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盛路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高声讨论着周末的安排。前排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着某部热播剧的男主角，声音大到隔了两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盛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试图用音乐把这层嘈杂隔绝在外。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的头像是一条灰色的线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局部特写，看起来像某种金属表面的纹理。盛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这人审美真怪，现在想想，大概又是什么电子元件的微距照片。
　　【江临：明天有空吗？】
　　盛路挑了挑眉。他和江临从初中就认识了，三年同班，高中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都不为过。江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盛路以前不知道他在扛什么，后来知道了。
　　【盛路：有。什么事？】
　　【江临：明天疗养院放假。所有病人外出一天。】
　　盛路盯着屏幕，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放假？
　　青山疗养院那种地方，会给病人放假？
　　【盛路：你确定？】
　　【江临：确定。我接到的消息。】
　　消息。盛路不知道江临的消息渠道是什么，但他没有追问。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他说确定，那就是确定。
　　【盛路：所以？季野也会出来？】
　　【江临：嗯。我去接他。】
　　只有四个字，但盛路从这四个字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盛路：要我帮忙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临：不用。明天周日，你好好休息。】
　　【盛路：周日？明天周六。】
　　【江临：我记错了。总之不用来。】
　　盛路盯着那个“记错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个人连踩点三个月的细节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会记错日期？他大概只是不想让人打扰。
　　但盛路和季野也认识。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就是季野出事前的那几个月，江临带他出来吃过几次饭。季野这个人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身上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盛路记得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季野坐在中间，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小声说了句“这个人会死”，后来剧情发展到最后，那个人果然死了。盛路当时惊讶地看了季野一眼，季野只是抿着嘴笑了笑，没解释是怎么猜到的。
　　那是盛路对季野最深的印象——不安静，敏锐。
　　后来季野就消失了。
　　所以江临说“不用来”的时候，盛路根本没打算听。
　　——
　　城西湿地公园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占地面积很大，有大片的芦苇荡和水面，人不多，是个适合发呆的地方。盛路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北门附近有一片人工草坪，草坪边上是一排木质长椅。
　　盛路远远地就看到了江临。
　　他坐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平时在学校没什么区别。但盛路注意到，他今天没有背那个总是带在身上的双肩包，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而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盛路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T恤，露出一头有些长的黑发。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草坪边上的一棵树。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季野。
　　盛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江临先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季野没有抬头。
　　盛路走到长椅旁边，在江临的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没有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之类的废话，因为他知道答案。那种地方，能把任何人变成这样。
　　“不是说不用来吗？”江临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听你的话？”盛路说。
　　江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别的。
　　沉默。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天上飘着，线绷得很直。
　　盛路看了季野一眼。
　　他现在离得近，比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白色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皮肤白得不太正常，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颜色。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
　　但他的侧脸轮廓还是那个样子，下颌线很干净，睫毛很长。
　　盛路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那只红色风筝。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江临“嗯”了一声。
　　季野没有说话。
　　从盛路坐下来到现在，季野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盛路，甚至没有任何动作表明他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瓷器，随时都可能碎掉。
　　盛路心里堵得慌。
　　他认识的那个季野虽然话多，是会打招呼的。上次见面的时候，季野还因为盛路请他喝了一杯奶茶而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盛哥”，弄得盛路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这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江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杯口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没有递给季野，而是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他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托住季野的下巴，把那张一直低垂的脸抬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季野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有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江临低下头，嘴唇覆上了季野的。
　　盛路在旁边看着，没有移开目光。
　　他和江临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江临和季野之间的事，他早就知道。不是江临主动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那些不经意间看向季野的眼神，那些提到季野时语气里细微的变化，那些只有在季野面前才会出现的、不一样的表情。
　　盛路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和对方是男是女没关系。
　　他只是没想到，季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临口中的水渡过去之后，直起身，低头看着季野。季野的睫毛颤了颤，嘴唇上沾着一点水光，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再喝一口。”江临的声音很轻。
　　季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江临又喝了一口，俯下身去。
　　这一次季野似乎有了些许反应——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但很快又松开了。喝完第二口之后，他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江临的脸上。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盛路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还是那双眼睛。
　　干净的，纯粹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样沉静的眼睛。虽然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虽然疲惫得像是好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但那双眼睛的底子还在。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东西，还在。
　　季野的目光从江临脸上移开，落在了盛路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盛……哥。”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的。但盛路听得很清楚。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嗯。”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好久不见。”
　　季野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但这一次，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微微内收的弧度也松开了一些。
　　只是很小的变化，但盛路看到了。
　　江临也看到了。
　　他重新拧好保温杯的盖子，放回口袋里，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季野的手指。季野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江临握着。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盛路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那只有红色风筝在天上飘着，线绷得很直，像是在用力拽着什么东西，不让它飞走。
　　他想，有些东西是拽不住的。
　　但有些东西，值得拼了命去拽。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找了一家小面馆吃饭。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盛路和江临并排坐着，季野坐在江临另一边，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江临把菜单递给季野。
　　季野低头看着那张塑封的菜单，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一张看不懂的表格。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把菜单推了回去。
　　江临没有追问，直接对老板说：“三碗面，少油，面条软一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等待的时候，盛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推到江临手边。
　　“你要的参数。”
　　江临看了一眼U盘，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了盛路一眼。
　　“你怎么拿到的？”
　　“我爸公司研发部的实验室管理没那么严。”盛路耸了耸肩，“样品测试记录和设计参数都在里面。不过我警告你，这个东西的技术含量很高，你确定自己能做出来？”
　　江临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不确定。”
　　“那你还——”
　　“但值得试试。”江临打断他，“做不出来再说做不出来的话。”
　　盛路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们俩一起被抓进去，和季野做邻居。”
　　江临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会被抓的。”他说。
　　“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江临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把所有责任揽下来。你只是被我利用了，不知情。”
　　盛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绽开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笑，是另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盛路说，“我和季野也认识，虽然没你俩那么熟，但他叫我一声哥，我不能当没听见。”
　　江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盛路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面上来了。盛路埋头吃自己的那碗，余光里看到江临把季野面前的那碗面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把筷子递到他手边。季野拿起筷子，动作很慢，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了几口之后，他又放下了筷子。
　　江临没有催他，只是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季野又拿起了筷子。
　　这一次他吃得比之前多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没有放下。
　　盛路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三个人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季野也是这样吃饭的——慢吞吞的，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江临就坐在旁边等，从来不会催。当时盛路还开玩笑说“你们俩吃饭像是在拍慢镜头”，季野听了之后红了耳朵，江临面无表情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片毛肚。
　　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大概是三个人都还很快乐的时候。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下午一点了。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风也小了。三个人沿着湿地公园的步道慢慢走着，脚下的木板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两边的芦苇很高，几乎和人平齐，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芦苇荡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临走在季野左边，盛路走在季野右边。
　　盛路刻意放慢了半步，让自己和季野之间保持一点距离。不是因为疏远，而是他看得出来季野现在的状态需要空间——他的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蜷缩起来的动物。盛路不想让他感到压迫。
　　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桥下有一群野鸭在游水。盛路指了指桥下，对季野说：“你看，鸭子在排队。”
　　季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头，朝桥下看了一眼。
　　那个角度盛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季野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开始变黄，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金黄色。
　　三个人重新坐回了上午的那排长椅上。
　　江临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去说了几句。盛路和季野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这是盛路第一次和季野单独待在一起。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
　　“季野。”
　　季野没有反应，但盛路注意到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上次请我喝的那杯奶茶，我还欠你一顿饭呢。”盛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等你出来了，我请你去吃那家火锅。就是你上次被辣哭的那家。”
　　季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说话算话。”盛路说。
　　远处，江临打完电话正在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坪上拖出一道灰色的轮廓。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盛路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江临对季野的在意。
　　比如他自己对朋友的那点义气。
　　比如——季野那双依然干净的眼睛。
　　这些没变的东西，大概就是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