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季野被带 ...

  •   季野被带回青山疗养院的那个晚上,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疗养院灰白色的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合拢了嘴巴。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颜色,照得人的脸像纸一样。护工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季野慢慢跟在后面。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的画面——芦苇荡,夕阳,野鸭,牛肉面,还有江临渡水时嘴唇上温热的触感。这些东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偷来的,不属于这里,却又顽固地占据着他的记忆,赶不走,抹不掉。
      回到505病房的时候,门没有锁。
      季野推门进去,房间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水杯。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季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针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残忍的刺绣,一针一针地扎在他的皮肤上。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指节有些僵硬,但还能动。
      至少手还是自己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以前有人跟他说过,掌纹乱的人心思重,想得多,活得累。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躺下的时候,枕头下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季野伸手摸出来。
      是那个指环。
      透明的,薄得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江临从通风口递下来给他的时候,他用了好几秒才接住——不是不想接,是手抖得太厉害,怕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季野把指环套在手指上,大小刚好。
      他闭上眼睛。
      指环内侧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贴着皮肤,带着体温。季野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江临的手摸过的位置,是他的指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季野翻了个身,把戴着指环的那只手压在枕头下面,蜷缩起身体,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
      但至少今天,他是活着的。
      第二天早上,季野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护工的脚步声——护工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到声音。这个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季野没有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假装还在睡觉。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他还没醒?”一个男人的声音。
      “昨晚回来后一直睡着,没有异常。”护工的声音,平板得像个机器人。
      “行了,你出去吧。”
      脚步声走近,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下来。
      季野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正在看着他。那种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脸上慢慢滑过,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我知道你醒了。”
      季野没有反应。
      “季野。”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语气温和得不像真的,“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季野慢慢睁开了眼睛。
      张明远站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脖子。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有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显得很亲切。
      但季野知道那不是亲切。
      那是一种包装得很好的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确定,但他不想知道。
      “睡得还好吗?”张明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跟晚辈聊天,“昨天出去玩了一天,心情应该不错吧?”
      季野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腰际,没有看他。
      张明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烟塞了回去。
      “对了,房间里不能抽烟。”他笑了笑,“总是忘。”
      季野依然没有说话。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疗养院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都带着这种味道。他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手指上的指环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张明远的目光扫过那枚指环,但什么也没说。
      “季野,”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经过的声音,都被厚重的门挡住了,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你来我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张明远说,“你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说实话,你的恢复速度比我预期的要快得多。你的身体底子很好,更重要的是——你的脑子很好使。”
      季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病历,也看过你以前的成绩单。”张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比别人聪明,学什么都快,理解力、记忆力、逻辑思维能力都远超同龄人。如果不是……出了那些事,你现在应该在重点高中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前途不可限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季野的反应。
      季野没有任何反应。
      “但你在这里,也不全是坏事。”张明远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更加随意,“我这个人向来惜才。我看得出来,你和其他病人不一样,你是可造之材。”
      季野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但张明远捕捉到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张明远直起身,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谈生意的口吻说道,“我有一个女儿,叫张若琳。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十六岁。她从小在私立学校读书,成绩很好,各方面都很优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温情,更像是一种炫耀。像在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我一直想给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张明远看着季野,“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也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要聪明,要有韧性,要有想要的——像你这样的。”
      季野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针孔上,没有抬头。
      “我的意思你应该听明白了。”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婚论嫁,更像是在布置一项任务,“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这件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但我的态度很明确——我看中你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季野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是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被疗养院的高墙切成了方块的天空。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张明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让人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若琳下周会来疗养院看我。”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到时候你们见一面。认识认识,不着急。”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季野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那之后的几天,季野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每天按时打针,按时吃药,按时被护工推去做各种检查。他的身体指标在张明远的要求下被密切监控着,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脑电波——所有能被数据化的东西,都被记录在案,汇集成一本越来越厚的病历档案。
      但季野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打针的时候,护士的手法比以前轻了。比如饭菜里偶尔会多出一小碟水果,或者一块点心。比如护工带他出去“活动”的时候,不再把他往那个地下室里带,而是让他去楼顶的天台上晒太阳。
      这些变化没有人跟他解释,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张明远“看中”他了。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实验对象,而是被赋予了另一种价值——一个潜在的、可能成为“自己人”的价值。这种转变让季野感到恶心,比那些针管扎进血管的时候还要恶心。针管扎进去的时候,疼是疼,但至少是真实的。而现在这种“优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苦药外面,骗你吃下去,然后再慢慢让你知道,里面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季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他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的。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动就疼。而张明远的那句话——“到时候你们见一面”——就是那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提醒他,这件事不是他说不,就可以不的。
      周三的下午,天气很好。
      季野被带到楼顶的天台上“放风”。天台不大,四周围着铁栏杆,栏杆上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季野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疗养院外面的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很小,小得像一个模型。他甚至能看到远处一个建筑工地上塔吊的长臂在缓缓转动,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巨大的节拍器。
      他想知道江临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是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的时候吧。盛路大概又趴在桌上睡觉,江临大概在看书,或者看窗外。他们班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以前季野去找江临的时候,站在那个窗户前面看过好几次,视野很好,风也很好。
      他想回去。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它格外强烈。强烈到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强烈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季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天台上很安静。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干燥气味。偶尔有鸟叫声传过来,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听到身后的铁门响了一声。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张明远那种皮鞋踩地的声音,也不是护工那种小心翼翼的声音。这脚步声带着一种迟疑,一种不确定,像是在试探什么,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
      季野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季野?”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确认的味道。
      季野没有动。
      “我叫张若琳。”那个声音又说,“我爸应该跟你提过我。”
      季野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收紧了。
      他终于转过身。
      天台的铁门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开衫,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皮肤很白,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精心照顾长大的女孩。
      她看着季野,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种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到让人不太舒服。不是害羞的打量,也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直接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商品,确认它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
      “我爸没骗我。”张若琳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满意,“长得确实不错。”
      季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张若琳慢慢走近了几步。她的步态很自然,不急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走到离季野大约一米的地方,她停了下来,目光从季野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又慢慢移回来。
      “不过光好看没用。”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一件衣服,“我爸说你智商高,我才来的。你要是只有一张脸,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季野的眼睛上,停住了。
      “听说你以前成绩很好?”
      季野没有回答。
      张若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往前又走了半步,近到季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成熟的、偏木质调的香气,不太像一个十六岁女生会选的味道。
      “不说话?”张若琳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行吧,不爱说话也行。安静点也好,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她在季野面前站定了,微微仰起脸。她比季野矮一点,但这个身高差让她看他的时候,目光是从下往上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你多高?”她问。
      季野依然没有说话。
      张若琳也不急,伸手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这里?一米七五?一米七六?”
      她把手放下来,目光又在季野身上扫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了,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在测量什么。
      “骨架也不错。”她说,语气依然很随意,但那种随意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肩宽够,以后应该能撑起衣服。”
      季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皱眉。张若琳说的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她在评价他的身高、他的骨架,用一种很客观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语气。但那种语气里的冷淡,反而让季野觉得更不舒服。如果她表现出热情或者害羞,那至少是真实的反应。但这种冷淡——这种像在挑选手套或者领带一样的冷淡——让季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一件被仔细检查、认真评估的物品。
      “你的手。”张若琳忽然说,“伸出来看看。”
      季野没有动。
      张若琳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自己伸出手,直接去拉他的手。
      季野猛地抽回了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张若琳的手指只碰到了他的指尖,就被甩开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张若琳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季野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生气,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不悦。她只是看着季野,目光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更浓的、更沉的、像是被他的拒绝激起了更多兴趣的东西。
      “反应挺快的。”她说,声音轻了一些,“身体素质应该也不错。”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离季野很近,近到季野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那双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的东西让季野想起某种猫科动物——不是慵懒的家猫,而是更野性的、更危险的种类。
      “你身上有股味道。”张若琳忽然说。
      季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不是臭味。”张若琳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像一张精心画出来的面具,“是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味道。医院的味道。但是不讨厌。”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扇了扇,像是在捕捉那种气味。那个动作很自然,很优雅,但季野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多久没洗澡了?”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是故意要让人不适的意味。
      季野没有回答。
      “也是,”张若琳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在这种地方,洗澡也不方便吧。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以后”已经是她的了,已经属于她了,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季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栏杆。
      “你喜欢什么?”张若琳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是说兴趣爱好。看书?听音乐?还是运动?”
      她像是在做一个问卷调查,一项一项地往下问,语气认真得近乎专业。
      “我猜你看书。”她不等季野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学霸一般都看书。不过我不怎么看,没意思。我喜欢骑马,还有射击。我爸说我应该学点女孩子该学的东西,但我不喜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野的脸。她在观察他的反应——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每一次眼神的移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季野的眼睫颤了一下。
      张若琳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满足感的、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的笑。
      “有反应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反应呢。”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距离又近了一些。她的呼吸喷在季野的锁骨附近,温热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我猜,”她一字一顿地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应该没谈过恋爱吧?”
      季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张若琳看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来,重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光,而是一种更浓的、更暗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光。
      “你耳朵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季野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耳朵是不是真的红了,但他确实感觉到脸上在发热。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被一个陌生人靠得太近,被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喷在皮肤上,被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身体,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有反应。
      那种反应和喜欢无关,和恐惧有关。
      但张若琳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季野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那条干净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慢慢直起了身体。她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但目光依然黏在季野身上,不肯离开。
      “行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话太少了,没意思。”
      她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
      她看着季野的背影,目光在那个瘦削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最好能多说几个字。我不喜欢跟哑巴打交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最好”两个字,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威胁意味——不是凶狠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柔性的、更让人不舒服的、像绳子一样慢慢收紧的威胁。
      铁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野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掌心被铁锈硌出了几道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珠。他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那枚透明的指环。
      指环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江临。
      想起江临给他渡水的时候,嘴唇覆上来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很短,但季野记得很清楚——江临的嘴唇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江临的手指不是僵硬的,是柔软的;江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灼烫的,是温暖的。
      那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的。
      张若琳看他的时候,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剥掉,像是在测量他的每一寸身体是否符合她的标准。那个目光让季野觉得自己是一件商品,被标上了价签,摆在货架上,等人来挑选。
      而江临看他的时候,目光像是怕他碎掉。
      季野把戴着指环的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江临。
      然后他又默念了一遍。
      江临。
      两遍之后,他胸口那股闷闷的、堵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不是散了很多,只是一点。但一点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向了铁门。
      身后,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红色。那种红色浓烈得像血,又像某种过于饱满的情绪,在天地之间找不到出口,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烧成灰烬。
      季野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拐角处遇到了一个护工。
      那个护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但季野注意到,那个护工移开目光之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季野加快了脚步。
      回到505病房的时候,门依然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手掌的温度比他的脸要低一些,凉凉的,贴着发烫的皮肤,很舒服。他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红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是他的指环。
      那枚指环微微震了一下,带着一个频率——不是声音,是震动,一种只有贴着皮肤才能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震动。
      哒—哒哒—哒。
      又是摩斯密码。
      江临在问他。
      “在吗?”
      季野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把戴着指环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贴在心口。
      他没有办法回答。
      指环只有接收功能,没有发送功能。他能听到江临,但江临听不到他。
      但他知道,江临在。
      在那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间干净得不像话的房间里,在那盏台灯下面,江临正对着电脑屏幕,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问题。
      在吗?
      在吗?
      在吗?
      季野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在。
      他还活着。
      他还在等。。
      待风在吹过自己的脸,等风再吹动少年的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