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饭食风波 “现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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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往西山坠了小半截，金红色的霞光漫过欢喜渡的墙头，把河面染成一片碎金。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湿润，拂在人身上，暖而不燥，正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辰。
凌欢喜靠在藤椅上，晒着夕阳，眼睛微微眯起。
身旁的沈清辞安安静静坐着，手里依旧捧着那本《诗经》，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他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身侧这人身上 —— 听她轻浅的呼吸，看她偶尔轻轻晃悠的脚尖，感受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
有她在身边，连沉默都变得安稳。
凌欢喜眯着眼，晒得浑身发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世子，你晚饭想吃什么？”
沈清辞垂眸，对上她好奇的目光，微微一顿。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吃什么。
乳母在时，是安排什么吃什么；后来到了欢喜渡，更是福伯做什么，他便用什么。至于好不好吃、想不想要，对他而言都是奢侈
—— 能安安稳稳吃完一顿饭，不打翻碗碟、不烫伤自己，就已经是万幸。
他对吃食，从来没有过期待。
“我都可以。” 他轻声回答，语气平淡，“福伯做什么，便吃什么。”
凌欢喜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
不是 “都可以”，是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
她心里轻轻一叹，坐直身子，凑近了些，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我是来给你渡厄的，你吃得好、心情好，身上的厄难才会散得快。这可不是小事，是正经的渡厄流程。”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无非是想让他多在意他自己一点。
沈清辞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眼底微漾，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凌小先生觉得，我该吃什么？”
“我想想啊 ——” 凌欢喜托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江南的菜偏清淡，北方的口味重一些。你身子弱，又常年心绪不宁，得吃点温和养人的。比如清炖的汤、嫩一点的蛋羹、新鲜的蔬菜，既好入口，又不伤脾胃……”
她絮絮叨叨说着，语气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
沈清辞静静听着。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地为他考虑吃食。
更没有人，会把他的喜好，当成 “正经渡厄流程”。
“好。” 他轻轻应下。
凌欢喜立刻笑开了眉眼，像得了承诺的孩子：“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跟福伯说，今晚咱们吃点清淡又好吃的！”
她说着便要起身，沈清辞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指尖触到她衣袖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沈清辞先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耳尖飞快染上淡红，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同你一起去。”
凌欢喜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了：“好啊，一起去。”
膳堂的灶房就在隔壁，福伯正在里面忙碌，锅碗瓢盆轻响，飘出淡淡的饭菜香气。
听到脚步声，福伯连忙从灶房里出来，见到两人一起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行礼：“世子，凌小先生。”
凌欢喜上前一步，笑眯眯道：“福伯，麻烦您今晚做几样清淡养人的菜，世子身子弱，别太油腻。比如蒸个蛋羹、炖个鸡汤、再炒两个菜，行吗？”
她一点也不客气，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福伯哪里会说不行，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准备！凌小先生放心，一定做得软烂可口！”
自从凌欢喜来了之后，世子脸上的神情都多了起来，福伯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别说几样菜，就算凌欢喜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得想方设法琢磨琢磨。
“多谢福伯。” 凌欢喜笑得眉眼弯弯，又回头看向沈清辞，“世子，我们先在膳堂等一会儿，很快就能开饭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膳堂。
两人在桌旁坐下。
这一次，沈清辞自然地坐在凌欢喜身边，目光落在桌上，心里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期待那顿有人为他精心准备的晚饭。
凌欢喜见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局促不安，心里也暗暗高兴。
改变，总是在一点点发生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偶尔运转一丝渡厄之气，悄悄压下他身上偶尔窜动的霉气。
有她在身边，沈清辞只觉得浑身安稳，连心里那些潜藏的不安，都慢慢淡了。
没过多久，福伯便把一道道饭菜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色泽清爽。
一碗蒸得滑嫩的蛋羹，色泽金黄；一小盅清炖鸡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缕枸杞红枣；两盘菜，碧绿鲜嫩；还有一碟精致的小点心，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福伯把饭菜一一摆好，依旧不敢多留，躬身道：“世子，凌小先生，慢用。”
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桌上的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在小小的膳堂里散开。
凌欢喜拿起碗筷，先给沈清辞盛了一碗鸡汤，又舀了一勺蛋羹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熟练。
“世子，先尝尝鸡汤，炖得很软烂，不油腻。”
沈清辞看着碗里稳稳当当的饭菜，眼底微微一动。
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鸡汤，送入口中。
温热鲜香的汤汁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骨骼都舒展开来。
这是他十七年来，喝过最安稳、也最好喝的一碗汤。
凌欢喜坐在一旁，捧着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吃，而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一口一口喝汤，看着他慢慢吃蛋羹，看着他夹起碧绿的蔬菜，全程没有丝毫意外 —— 碗没有翻，勺没有掉，菜没有洒，安安稳稳，顺顺当当。
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渡厄大法，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符咒仪式，只是让这个被厄运困了十几年的少年，能安安稳稳吃一顿饭，安安稳稳活一天。
这才是最实在的渡厄。
沈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侧头看向她：“你怎么不吃？”
“我看世子吃得香，我开心。” 凌欢喜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拿了世子的银子，当然要看着世子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沈清辞：“……”
他又一次，被她直白坦荡的 “爱财” 弄得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蛋羹，轻轻放进她碗里，声音低而轻：“你也吃。”
凌欢喜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金黄滑嫩的蛋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
她抬头，对上沈清辞略显不自然却依旧好看的眉眼，弯眼笑了：“谢谢世子！”
说完，她开开心心舀起蛋羹，送入口中。
蛋羹滑嫩鲜香，好吃得让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吃！福伯的手艺真好！” 她真心实意地赞叹，又给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菜，“世子你也多吃点蔬菜，对身体好。”
饭香，人暖，连空气里都飘着安稳的气息。
沈清辞忽然觉得，原来人间烟火，是这样的东西。
以前的十几年，都白活了。
就在两人吃得差不多，凌欢喜放下碗筷，准备开口说说话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来了。
膳堂的窗户，原本关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 “哐当” 一声被大风刮开！
狂风猛地灌了进来！
桌上的烛火 “噗” 地一下被吹灭，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紧接着，只听 “哗啦” 一声脆响 ——
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小点心，竟被狂风一卷，直直朝着沈清辞的方向砸了过去！
瓷碟在空中飞旋，眼看就要砸在沈清辞的胸口，碎瓷四溅！
福伯原本在外面收拾，听到动静，吓得魂都快飞了，冲进来大喊：“世子！小心！”
沈清辞自己，却只是微微一顿。
他没有躲，也没有慌。
十几年的厄运，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
躲不开，也避不掉，只能硬生生受着。
可就在瓷碟即将砸到他身上的瞬间，一道浅碧色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凌欢喜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沈清辞身前，抬手一把抓住了那只飞来的瓷碟！
她指尖用力，稳稳攥住瓷碟，手腕微微一转，便将那股冲击力卸得干干净净。
瓷碟被她稳稳握在手里，没有碎裂，没有打翻，连里面的点心都只洒出两块。
狂风依旧在呼啸，窗户大开，膳堂里一片昏暗。
凌欢喜握着瓷碟，背对着沈清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却依旧稳稳开口：“世子，别怕，没事了。”
沈清辞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纤细身影。
姑娘不算高大，身形纤细，看着娇弱得很，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像一堵稳稳的墙，替他挡住了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雨。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侧脸，神情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汹涌而上，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躲着他、怕他、远离他，生怕被他的厄运连累。
只有她。
只有凌欢喜，不怕他的厄运，不躲他的不祥，甚至愿意冲在他前面，替他挡住危险。
福伯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惊呆了。
瓷碟被稳稳接住，世子安然无恙，凌小先生也毫发无伤。
这要是放在以前，早就又是一场狼狈不堪的意外。
可现在，竟被轻描淡写化解了。
“凌小先生…… 您没事吧？” 福伯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事，福伯。” 凌欢喜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就是风太大了，您把窗户关上，再点个烛火就好。”
“好好好！” 福伯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去关窗户、重新点燃烛火。
烛光重新亮起，昏黄而温暖，照亮了小小的膳堂。
凌欢喜转过身，把手里的瓷碟轻轻放在桌上，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清辞，脸上露出一丝后怕，语气带着责备：
“世子，你刚才怎么不躲啊？吓死我了。”
沈清辞抬眸，定定地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还残留着后怕和满满的担心。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我…… 习惯了。”
凌欢喜心里一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沈清辞，从今天起，不准再习惯这个!”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没有叫世子，没有客气，只有认真。
“以前你没有人护着，是以前。”
“现在我来了，我在你身边。”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有我挡在你前面，不会让你再受伤，不会让你再受这些无妄之灾。”
“你不用躲，不用怕，更不用习惯。”
“你只要记住，有我凌欢喜在，你就会平平安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誓言，像承诺，重重砸在沈清辞的心上。
少年坐在椅上，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姑娘。
烛光摇曳，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坚定与温柔。
那一刻，沈清辞清晰地感觉到。
笼罩他十七年的阴霾，真的在一点点散开。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光。
长睫轻轻颤动，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 好。”
凌欢喜见他答应下来，才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尖清瘦，却很稳。
“这才对嘛” 她软声道，“以后有我，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站在一旁的福伯，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十几年了。
世子终于，等到了愿意保护他的人。
这场饭食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福伯重新收拾好桌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膳堂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烛光轻轻跳跃。
“世子，你有没有被吓到？” 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担心。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没有。有你在，我不怕。”
以前他不怕，是因为麻木。
现在他不怕，是因为终于有了依靠。
凌欢喜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慢慢站起身，在他身边坐下。
“以后吃饭，我都守在你身边。” 她小声道，“一直守着，直到你身上的厄难彻底消失，再也不会有这些意外。”
“好。”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霞光彻底褪去，夜幕缓缓降临，星辰一点点爬上夜空。
欢喜渡的夜晚，不再是一片孤寂冷清。
沈清辞活了十七年，也是第一次有了 “活着真好” 的感觉。
不是煎熬，不是麻木，不是孤寂。
是有饭吃，有人陪，有期待。
是人间烟火，岁岁欢喜。
夜色渐深，烛火轻摇。
欢喜渡里，一场饭食风波，化作了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饭食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