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两银子 不拖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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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天光彻底亮开。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欢喜渡的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花圃旁的石桌已经被福伯重新收拾干净，碎裂的瓷片与洒了一地的粥都被扫走，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在日光下慢慢蒸发。
福伯收拾完，手脚麻利地又重新端来一份早饭。
依旧是简单的清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雪白的馒头。只是这一次，福伯端着托盘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放下之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了一旁，不敢多停留片刻。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一靠近，桌上的碗又碎了，粥又洒了，甚至怕自己会平白无故摔上一跤。
十几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石桌旁只剩下凌欢喜和沈清辞两人。
凌欢喜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桌上的早饭，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沈清辞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明明是被软禁在欢喜渡的世子，却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雅致。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与不安，视线落在粥碗上，没有立刻动筷，反而像是在犹豫。
凌欢喜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
他是怕自己一伸手，这碗粥又会被打翻。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早已让他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成了一种奢望。
凌欢喜心里轻轻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手，将那碗温热的清粥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碗沿，也擦过他手边的石桌。
一丝极淡的渡厄之气，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溢出，笼罩在小小的石桌之上。
这是她独有的本事，不用刻意触碰，只需靠近，便能暂时压制住周遭的霉运。只是范围不大，只能护住眼前这方寸之地。
“世子，尝尝看。” 凌欢喜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自然，“今日的粥闻着很香，应该很好喝。”
沈清辞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笃定，不似作假，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伸出手，想要拿起桌上的瓷勺。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指尖触碰到瓷勺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微微提了起来。
以往，只要是他碰过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出问题。勺子会断，碗会裂，就连筷子都会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
可这一次。
瓷勺稳稳地被他握在手中，没有断裂，没有滑脱。
沈清辞的眼底微微一亮，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缓缓将勺子伸进粥碗里，舀起一小勺清粥，送到嘴边，轻轻喝下。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温暖了微凉的清晨，也温暖了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一口，两口，三口……
瓷碗稳稳地放在桌上，没有晃动，没有倾斜，更没有碎裂。
他竟然安安稳稳地，喝到了一口粥。
没有意外，没有打翻，没有狼狈。
沈清辞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清粥，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错愕与茫然。
这是…… 怎么回事？
凌欢喜坐在对面，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点破，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粥碗，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她不着急邀功，也不急于解释。
她要让他慢慢习惯，习惯没有厄运缠身的日子，习惯身边有她的存在。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安静而平和的氛围中度过。
沈清辞几乎是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了一整碗粥，还吃下了小半个馒头。全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石桌安稳，碗筷安稳，他也安稳。
直到放下碗筷，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福伯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苍老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喜极而泣。
十几年了。
整整十几年了，他终于看到世子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饭了。
这位凌小先生，当真是有真本事的！
凌欢喜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抬手轻轻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副认真谈生意的模样。
“世子，早饭也吃完了，如今也算是正式认识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沈清辞见她突然变得正经，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凌小先生请讲。”
“我是渡厄师，靠本事吃饭，从不做白工。” 凌欢喜坐得端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小财迷的本色显露无遗。“昨日王府派来的人应该已经与你说过，酬金是每日三两银子，包吃包住，直到我彻底化解你身上的厄难为止。”
她顿了顿，生怕他误会自己贪得无厌，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并非狮子大开口，只是渡厄之事，耗损我自身气运，若是不收酬金，天道失衡，反而会反噬自身。这是行规，不是我故意多要。”
沈清辞静静听着，没有丝毫不悦。
于他而言，金银财宝早已是身外之物。昌平王府不缺这点银子，他更不缺。若是银子能换来片刻的安稳，莫说每日三两，就算是三十两、三百两，他都愿意。
这般坦诚，这般直白，倒比那些故作清高、口是心非的人，顺眼得多。
“我知道了。” 沈清辞轻轻点头，语气平静，“王府那边早已安排妥当，每日的酬金，会有人按时送来，绝不会拖欠凌小先生分毫。吃住方面，欢喜渡一应俱全，若是凌小先生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尽管吩咐福伯去办。”
凌欢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拖欠，好！
想吃什么吩咐什么，更好！
她就喜欢这么爽快的主顾！
“世子果然爽快！” 凌欢喜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算是立契了。从今日起，我凌欢喜，正式留在欢喜渡，为世子沈清辞渡厄！”
她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许下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明媚，那股发自内心的欢喜与真诚，几乎要溢出来，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沈清辞看着她这般模样，死寂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说要为他渡厄。
第一次有人，不是带着恐惧、同情或是敷衍，而是带着这样真切的欢喜，留在他的身边。
“好。” 他轻声应道，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立契完毕，凌欢喜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银子有着落了，吃住有着落了，她的小院子，也离她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也越发温和友善。
眼前这位世子，虽然倒霉了点，孤寂了点，可长得好看，性子安静，出手还大方，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主顾了。
“世子，那接下来，我便要正式开始为你渡厄了。” 凌欢喜站起身，绕着他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仔细感受着他周身缠绕的厄运之气。
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浓重，却在她靠近之后，明显温顺了不少，不再像昨日那般凶戾逼人。
“你身上的厄难，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缠了十几年的旧厄，根深蒂固。想要一次性彻底化解，根本不可能。” 凌欢喜一边感受，一边认真分析，“只能慢慢来，每日化解一点，日积月累，总有彻底清除的一天。”
她不怕慢。
她本就是慢性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沈清辞也不在意。
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他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时日。
只要能有片刻的安稳，只要身边有这样一个不会被他连累、还能给他带来温暖的人，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一切听凭凌小先生安排。” 他顺从地应道。
凌欢喜见他如此配合，心里更是满意。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平日里，我也不用做什么特别复杂的仪式，只要多陪在你身边，时不时碰一碰你，便能慢慢吸收你身上的霉运，转化掉。所以，以后我便常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不会觉得不方便吧？”
她要时刻待在他身边，才能最大程度地压制他的厄运，也能最快速度地渡厄。
沈清辞微微一怔。
整日跟着他？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整日陪在他身边。
习惯了孤寂的人，突然要习惯身边多一个人的存在，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可他看着凌欢喜一脸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心底深处，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身边能有这样一道鲜活明媚的身影，陪伴他度过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不会。” 他几乎是立刻便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认真，“只要凌小先生不觉得厌烦，便可以一直跟着我。”
“不厌烦！不厌烦！” 凌欢喜连忙摆手，笑得一脸灿烂，“我最喜欢陪着世子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陪着他就能赚银子，她当然喜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花圃，这才仔细打量起这片园子。
昨日天色已晚，未曾看清。如今日光大好，才发现这花圃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木，大多是名贵品种，只是大多都枝叶枯黄，萎靡不振，就连开出来的花，都显得黯淡无光，毫无生机。
唯有靠近角落的几株兰草，长得还算青翠，勉强撑着几分绿意。
“这些花，都是世子亲手种的？” 凌欢喜好奇地问道。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枯萎的花木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我平日里无事，便喜欢摆弄这些花草。只是…… 我身边不祥，连花草都被我连累，活不长。”
他试过很多次。
精心播种，细心浇水，耐心照料。
可无论他多么用心，这些花草总会莫名其妙地枯萎。
要么被狂风折断，要么被暴雨砸烂，要么就是好好的，突然便烂了根，死了苗。
就像他身边的人一样，无一例外，都会被他连累。
凌欢喜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快步走到花圃边，伸手轻轻抚过一片枯黄的花瓣。
指尖的渡厄之气缓缓溢出，渗入泥土之中。
“世子别难过。” 凌欢喜回头，对着他笑得温暖而坚定，“以后有我在，别说人了，就算是这些花花草草，我也能帮它们护住。它们不会再枯萎，会活得好好的，会开出最漂亮的花。”
她的语气笃定，像是在承诺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沈清辞看着她站在花丛中的身影，浅碧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明明是那样纤细的一个姑娘，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能驱散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地温暖。
许久，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信任。
他信她。
莫名地，就是信她。
凌欢喜得到了他的回应，笑得更开心了，蹲在花圃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些花木，一边看一边念叨：“这是牡丹，这是芍药，这是山茶…… 等它们活过来，开花的时候，一定特别好看。到时候，这欢喜渡，就真的名副其实，到处都是欢喜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沈清辞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或许，师父说的没错。
他的欢喜，真的来到了欢喜渡。
或许，从今往后，他的世界，真的不会再只有孤寂与厄运。
会有阳光，会有鲜花，会有热气腾腾的粥饭，还会有一个永远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 “有我在” 的姑娘。
福伯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一蹲一站、一明一静的两道身影，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十几年来，第一个真正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日起，欢喜渡，真的要变天了。
而立契之后的第一日，才刚刚开始。
凌欢喜蹲在花圃边，看够了花草，又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沈清辞身边。
“世子，你平日里上午，都喜欢做什么？” 凌欢喜一脸好奇地问道，“是看书，还是写字，或是弹琴？”
她要好好了解这位主顾的日常，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稳稳地赚着那每日三两银子。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的姑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温柔。
“平日里，就在院子里看书，或是…… 在渡头看水。”
“那好呀！” 凌欢喜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便陪着世子一起看书，一起看水。以后世子做什么，我便陪着做什么，一步都不离开。”
一步都不离开。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重重地落在了沈清辞的心底。
他抬眼，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阳光洒在水面上，耀眼夺目。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孤寂，渐渐被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取代。
“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两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