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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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扶着祖母进了后院，祖孙俩在暖阁里坐下。
大长公主挥退下人，一把抓住沈昭宁的手：“丫头，你跟祖母说实话，那靖王……待你如何？”
沈昭宁心里一暖。
上辈子，她嫁入太子府后，祖母每次见她都要问这句话。可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萧景珩，每次都笑着说“他待我极好”。
直到祖母去世，她都不知道真相。
“祖母放心，”沈昭宁反握住她的手，“他待我真好。”
大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别瞒我。我听说靖王府冷清得很，连下人都没几个。他若真是病得起不来身，怎么连伺候的人都不要？”
沈昭宁一愣。
这话她倒没想过。
靖王府确实冷清，一路走来，见到的下人不超过十个。堂堂亲王府，这人数少得离谱。
可萧衍那样子，也不像苛待下人的。
那是为什么？
“还有，”大长公主压低声音，“我听说靖王那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太医院的人，从来没给他开过方子。”
沈昭宁心里一跳：“没开过方子？”
“没有。我问过张院判，他说靖王从不让他们诊脉，只说有自己的府医。”大长公主眉头紧锁，“丫头，这人……怕是有问题。”
沈昭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祖母，有问题才好。”
大长公主一愣。
“若是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会娶我？”沈昭宁看着她，“孙女是主动求嫁的，这事祖母知道。他心里未必没有疙瘩。可他还是娶了，待我也好——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自己的算盘，”沈昭宁淡淡道，“正巧，我也有。”
大长公主怔怔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比你娘看得透。”
沈昭宁垂下眼帘。
她娘死得早，死在她六岁那年。说是病逝，可后来她才知道，是周氏在娘的药里动了手脚。
这笔账，她还没算。
“行了，”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记住，不管出什么事，祖母这里永远是你的后路。”
沈昭宁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从暖阁出来，青杏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郡主，二姑娘那边……请王爷过去吃茶。”
沈昭宁脚步一顿。
“说是二姑娘亲手泡的茶，”青杏压低声音，“夫人也在。”
沈昭宁眯起眼睛。
沈婉如请萧衍吃茶？
她那个庶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上辈子她嫁给萧景珩后，沈婉如就千方百计往太子府里钻。后来萧景珩登基，她还真钻成了——成了贵妃。
这辈子，沈婉如的目标是谁？
萧衍？
沈昭宁忽然笑了。
“走，”她理了理衣襟，“去看看。”
西跨院里，沈婉如正端坐在茶案前，姿态优雅地泡着茶。
周氏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萧衍被扶着坐在上首，咳了两声，虚弱地说：“二姑娘……太客气了……”
“姐夫说哪里话，”沈婉如抬起头，眼波流转，“姐姐嫁给了姐夫，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何必见外？”
她说着，将泡好的茶双手奉上。
那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一看就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萧衍伸手去接，手指微微颤抖。
沈婉如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过了茶盏。
“王爷身子不好，这茶还是我替他喝吧。”
沈婉如一抬头，正对上沈昭宁似笑非笑的眼睛。
“姐姐……”她脸色一变，“这是我特意给姐夫泡的……”
“我知道，”沈昭宁端着茶盏，轻轻嗅了嗅，“二妹妹一片好心，我替王爷领了。只是王爷这病，太医说了，忌喝茶。喝了要咳得更厉害。”
她说着，将茶盏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沈婉如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点点头：“二妹妹手艺不错。只是这君山银针性寒，女子喝了容易腹痛。二妹妹以后少泡些，免得伤身。”
说完，她扶起萧衍：“王爷，咱们去前院吧，父亲还等着呢。”
萧衍顺从地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沈婉如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可沈婉如却觉得后背一凉。
等人走远了，周氏脸色铁青地开口：“这贱蹄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婉如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明白，沈昭宁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那个端庄温顺、处处忍让的沈大姑娘，去哪儿了？
前院正厅里，镇国公沈明远正等着新女婿。
他是武将出身，生得魁梧高大，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见萧衍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礼：“王爷。”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萧衍咳了两声，想还礼，却被沈明远一把扶住。
“身子不好就别动了，”沈明远看着他，眼里有几分复杂，“坐。”
萧衍坐下，沈昭宁坐在他身侧。
沈明远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王爷，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岳父请讲。”
“我这女儿，从小没了娘，是我没照顾好她，”沈明远沉声道，“她嫁给你，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爹的，没能给她挑个好人家，心里有愧。”
沈昭宁一愣。
她没想到父亲会说这话。
上辈子，父亲在她出嫁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喝了三杯酒，然后把她送上花轿。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反对这门亲事。他觉得萧景珩不是良配，可拗不过祖母和皇上的意思。
“岳父言重了，”萧衍轻声道，“能娶到王妃，是本王高攀。”
沈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嫁了，就是你家的人。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萧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本王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那声音很轻，可语气却出奇的坚定。
沈昭宁侧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可此刻却多了几分……认真？
她心里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下去。
戏而已，别当真。
用过午膳，沈昭宁陪着祖母说了会儿话，便准备回府。
临行前，沈婉如忽然追出来，拦住马车。
“姐姐，”她站在车前，笑得乖巧，“我送送你。”
沈昭宁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婉如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方才那茶，是我泡得不好吗？”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二妹妹，你泡的茶很好。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下次往里面加东西的时候，记得藏好尾巴。”
沈婉如脸色骤变。
沈昭宁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沈婉如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知道了？
怎么可能？
那药是太子给的，无色无味，怎么会……
车内，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萧衍看着她，忽然开口：“王妃怎么知道茶里有问题？”
沈昭宁睁开眼，看他一眼：“王爷不知道？”
“本王愚钝。”
沈昭宁嗤笑一声。
愚钝？
一个能单手拧断刺客脖子的人，会愚钝？
“茶汤清亮，可杯底有极淡的沉淀，”她淡淡道，“君山银针不会有沉淀，除非加了别的东西。”
萧衍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王妃好眼力。”
沈昭宁没理他。
“那王妃可知，那是什么药？”
“无非是让人昏睡的东西，”沈昭宁冷笑，“我那好妹妹，怕是打着让王爷昏睡的主意，好往你身边塞人。”
萧衍挑眉：“塞人？”
“王爷是病秧子，可也是王爷，”沈昭宁看他一眼，“娶了正妃，还能纳侧妃。我那位妹妹，心气高着呢。”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妃这是在吃醋？”
沈昭宁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王爷想多了。臣妾只是提醒您，别被人算计了去。”
“那本王若是真被人算计了呢？”
“那是您的事，”沈昭宁淡淡道，“臣妾只管守好自己的院子，种花养鱼，过自己的日子。”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王妃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日子？
上辈子，她想过母仪天下的日子。她以为自己能当皇后，能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仰视她。
结果呢？
被毒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清净日子，”她收回思绪，淡淡道，“没人打扰，没人算计，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衍点点头：“好。”
又来了。
这人怎么总说“好”？
沈昭宁懒得问，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昭宁掀开车帘。
车夫的声音传来：“回王妃，前面有人在打架。”
打架？
沈昭宁探头看去。
前方巷子里，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绕道吧，”沈昭宁放下车帘，“别管闲事。”
她不是圣母，没心思管这些闲事。
可就在这时，那少年忽然抬起头来，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
沈昭宁心里猛地一跳。
那张脸——
她认识。
上辈子，萧衍被斩首那天，就是这个少年，冲进刑场，以一敌百，最后死在乱刀之下。
她是萧衍的人。
“停车。”沈昭宁忽然开口。
萧衍睁开眼，看着她。
沈昭宁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朝巷子里走去。
“王妃！”青杏惊呼。
沈昭宁充耳不闻。
她走到那群混混面前，冷冷道：“让开。”
混混们回过头，见是一个年轻女子，顿时笑了：“哟，哪来的小娘子，长这么漂亮，陪爷几个玩玩？”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混混伸手就要去抓她——
下一瞬，他的手被人攥住了。
“咔嚓”一声脆响。
混混惨叫起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萧衍站在沈昭宁身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那混混的手腕。
“本王的人，”他轻声道，“你也配动？”
混混疼得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其余几个混混对视一眼，忽然一拥而上——
然后，沈昭宁见识了什么叫“杀伐果断”。
萧衍甚至没有动刀。他只是伸出手，轻描淡写地一拧，一推，一按。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片刻之间，五个混混躺了一地，哀嚎不止。
萧衍收回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回头看向沈昭宁，温柔一笑：“王妃，没吓着吧？”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王爷，您这身子骨，太医说能撑多久来着？”
萧衍一愣。
“半年？”沈昭宁点点头，“臣妾看，半年有点短。您这身手，再活个五六十年没问题。”
萧衍：“…………”
他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见沈昭宁已经越过他，走向那个少年。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是伤，却倔强地站着，不肯跪。
沈昭宁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哑着嗓子道：“阿九。”
“阿九，”沈昭宁点点头，“跟我走。”
少年愣住了，看向她身后的萧衍。
萧衍微微颔首。
少年二话不说，跪下来给沈昭宁磕了个头：“谢王妃救命之恩。”
沈昭宁没躲，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以后跟着我。”
少年愣了愣，重重点头。
回府的路上，沈昭宁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那个咳个不停的男人。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这身手，是从哪儿学的？”
萧衍咳了两声，虚弱地说：“本王……自幼习武……”
“自幼习武，习成您这样？”
萧衍抬眼看她。
沈昭宁微微一笑：“臣妾听说，习武之人，手上都有茧子。王爷方才抓人的时候，臣妾看了一眼——您手上，什么茧子都没有。”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妃，”他轻声道，“您这眼睛，可真尖。”
“臣妾眼尖，王爷手段高，”沈昭宁淡淡道，“咱们俩，半斤八两。”
萧衍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王妃就不怕？”
“怕什么？”
“怕本王是装病，怕本王图谋不轨，怕本王利用你。”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她一字一句道，“臣妾嫁进来那天，就没指望您是个好人。”
萧衍挑眉。
“这世上，好人活不长，”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坏人才能活得久。王爷是坏人，正合臣妾心意。”
萧衍愣了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完了，他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轻声道：“王妃放心，本王会活得久一点。”
“多久？”
“久到……没人敢欺负你。”
沈昭宁没有睁眼，可睫毛却微微颤了颤。
马车驶入靖王府。
沈昭宁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跪在萧衍面前：“王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请您即刻入宫。”
萧衍眉头微蹙。
沈昭宁看他一眼：“王爷快去吧，臣妾自己回院子。”
萧衍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妃，”他轻声道，“今晚，等本王回来用膳。”
沈昭宁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青杏凑上来，小声说：“郡主，王爷对您真好。”
沈昭宁看着远去的马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未必。
可至少，比上辈子那个人强。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阿九默默地跟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