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病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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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在喜床上坐了一夜。
不是她不想睡——是这满屋子的红烛太亮，晃得人眼疼。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那位新婚夫婿，一夜未归。
天亮时分，青杏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见沈昭宁衣着整齐地坐在床边，吓了一跳：“郡主？您……您一夜没睡？”
沈昭宁揉了揉眉心：“王爷呢？”
“王爷……”青杏的表情有些古怪，“在书房。”
沈昭宁挑眉。
新婚夜，把新娘子扔在洞房里，自己去睡书房？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沈昭宁可就成京城最大的笑话了——嫁了个病秧子不说，还被病秧子嫌弃。
“走，”她站起身，“去书房。”
“郡主！”青杏拦住她，“您不能去！”
“为何？”
“王爷他……他身子不好，这会儿可能在喝药，您去了……”
“那正好，”沈昭宁理了理衣襟，“我给王爷送药。”
青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推开她，径直出了门。
靖王府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冷清得多。一路走过去，见不到几个下人，连洒扫的婆子都少见。回廊上的漆是新刷的，却透着一股子萧索的意味——像是知道主人活不长，懒得费心打理。
沈昭宁心里暗暗盘算：这王府，看着气派，实则空架子。以后得想个法子弄点进项，总不能坐吃山空。
“王妃。”
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躬身行礼：“王爷请您去书房用早膳。”
沈昭宁看他一眼：“你知道我要来？”
小太监低着头，不说话。
沈昭宁笑了：“带路。”
书房在王府东侧，门前种着几竿翠竹，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沈昭宁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小太监推开门：“王妃，请。”
沈昭宁跨进门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排书架，几把椅子。窗边放着一张软榻，萧衍正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张脸比昨晚更白了几分，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凹陷，活脱脱一个将死之人。
可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亮。
“王妃来了，”他扯出一个笑，又咳了两声，“坐。”
沈昭宁在离他三尺远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碗清粥，冒着热气。
“王爷昨夜睡得可好？”她问。
萧衍看她一眼，唇角微弯：“还行。”
“还行？”沈昭宁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王爷睡书房，就是还行。那臣妾睡洞房，是不是该说极好？”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肺腑，他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帕子上隐隐透出红色。
沈昭宁端着碗，看着他把这阵咳熬过去，才开口：“王爷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门口的小太监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衍却不恼，反而认真想了想：“太医说，最多半年。”
“那正好，”沈昭宁点点头，“半年时间，够臣妾把王府里里外外摸清楚了。等王爷去了，臣妾也好知道自己能分多少家产。”
“咳咳咳——”萧衍这回是真的呛着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沈昭宁：“王妃……倒是实诚。”
“过日子嘛，”沈昭宁放下碗，“糊里糊涂的，容易吃亏。”
萧衍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好。”
就这一个字。
沈昭宁不知道他这“好”是什么意思，也懒得猜。反正她嫁进来，图的就不是这个男人。
她图的是这条命。
上辈子她死得太冤，这辈子说什么也得活明白。萧衍活不长不要紧，她正好借着靖王妃的身份，把那对狗男女欠她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王妃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响起。
沈昭宁收回思绪，看向他：“在想王爷这病，有没有什么忌讳。万一臣妾不小心犯了，把王爷气死了，那可担待不起。”
萧衍又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倒有几分好看的意味。
“没什么忌讳，”他说，“王妃想做什么，尽管做。”
沈昭宁挑眉：“杀人放火也行？”
“行。”
“谋财害命也行？”
“行。”
“那臣妾要是想改嫁呢？”
萧衍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等本王死了，王妃想嫁谁都行。”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病秧子，说话却滴水不漏。明明咳得快死了，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昨晚窗外的黑影，和墙根的血迹。
“王爷，”她问，“昨夜睡得可安稳？”
萧衍端粥的手微微一顿：“怎么？”
“没什么，”沈昭宁笑笑，“就是臣妾睡得不太安稳，总听见外面有动静。”
萧衍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说：“王妃放心，以后不会了。”
沈昭宁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像是他做了什么似的。
可她明明看见他昨晚出去了。
“王爷，”她试探着问，“您昨晚……”
“王妃，”萧衍打断她，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东西都备好了，咱们早些出发？”
沈昭宁看着他，知道这是不想继续说了。
她也识趣，点点头：“好。”
从书房出来，青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郡主，王爷对您如何？”
沈昭宁想了想：“还行。”
青杏愣了愣：“什么叫还行？”
沈昭宁没解释。
还行，就是比上辈子的萧景珩强。
萧景珩那张脸，永远温润如玉，永远和颜悦色，可背地里，他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萧衍这人，虽然病得快死了，至少看她的眼神是正的。
这就够了。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
沈昭宁上了车，刚坐稳，萧衍就被小太监扶了上来。
他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呼吸急促而沉重。小太监小心翼翼，生怕他摔着。
沈昭宁看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人，昨晚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马车缓缓启动。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沈昭宁知道他没有——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那柄短刀上。
上辈子，她在萧景珩身边待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刺客。她认得那种姿势——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这人不简单。
马车行了一刻钟，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沈昭宁掀开车帘。
前方，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一脸和煦。
沈昭宁瞳孔微缩。
萧景珩。
她那位好前夫。
“靖王叔，”萧景珩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听闻王叔昨日大婚，本宫特来道贺。”
萧衍睁开眼，看了沈昭宁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他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太子殿下……咳咳……亲自来道贺，本王……受不起。”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咳一阵，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面上却更加恭敬：“王叔言重了。王叔身子不好，本宫本该早些去府上探望，只是昨日事忙……”
“殿下有心了，”萧衍又咳了几声，“本王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不值得殿下挂念。”
“王叔这是什么话，”萧景珩笑着，目光越过他，落向马车里，“对了，听闻王叔娶的是镇国公府的沈大姑娘？本宫与沈大姑娘也算旧识……”
他话音未落，车帘忽然被掀开了。
沈昭宁探出半个身子，冲萧景珩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安好。”
萧景珩一愣。
他见过沈昭宁很多次——在各种宴会上，在宫里的赏花会上，在镇国公府的酒席上。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昭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整个人清淡得像一弯秋水。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一丝波澜。
不，不是没有波澜。是平静得可怕。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沈大姑娘……”他下意识开口。
“太子殿下，”沈昭宁笑着打断他，“臣女如今是靖王妃了。”
萧景珩脸色微微一僵。
“殿下是来道贺的？”沈昭宁问。
“是……”
“那臣妇就多谢殿下了，”她点点头，“殿下心意到了，臣妇和王爷都领了。只是王爷身子不好，不便久留，殿下若无事，臣妇就先陪王爷回府歇息了？”
她说着，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看看萧景珩，又看看马车，一咬牙，扬鞭催马。
马车从萧景珩身边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萧景珩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身后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咱们……”
“走。”萧景珩翻身上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马车上，萧衍靠在车壁上，看着沈昭宁，嘴角微微弯起。
“王妃，”他轻声说，“方才……好大的威风。”
沈昭宁看他一眼：“王爷不也演得挺好？”
萧衍愣了一下。
“咳得跟真的一样，”沈昭宁淡淡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真快死了。”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回他没咳，笑得格外畅快。
笑完了，他看着沈昭宁，眼睛亮得惊人：“王妃，本王忽然觉得，这门亲事，结得不亏。”
沈昭宁没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
前面就是镇国公府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她回门那天，萧景珩陪着她。他全程温文尔雅，把祖母哄得开开心心，把父亲哄得服服帖帖。
可当天晚上，他就去了沈婉如的院子。
沈昭宁握紧车帘。
这辈子，换人了。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口。
门口已经候着一群人——祖母、父亲、继母、还有沈婉如。
沈昭宁下了马车，先给祖母行礼。
大长公主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眼眶都红了：“可好？可好？”
“祖母放心，孙女好着呢。”
大长公主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她身后。
萧衍被小太监扶下马车，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到大长公主面前，他躬身行礼，还没开口，就先咳了一通。
“咳咳咳……孙婿……给祖母请安……”
大长公主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快起来快起来，身子不好就别多礼了。”
沈婉如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病秧子。
果然是个病秧子。
看这样子，活不过三个月。
她看向沈昭宁，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沈昭宁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扶着萧衍，往里走。
一家人进了正厅，落座奉茶。
继母周氏笑着开口：“宁丫头嫁了人，可还习惯？王府里可还好？”
“还好。”沈昭宁淡淡道。
“那就好，”周氏叹口气，“王爷身子不好，你多担待些。有什么事，只管往家里说，你父亲总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漂亮——明着是关心，暗里是提醒沈昭宁：你嫁了个病秧子，以后少不了要娘家帮衬，可得好好做人。
沈昭宁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母亲放心，王爷对我极好。”
周氏一愣。
“昨日新婚，王爷就把王府的对牌钥匙都交给我了，”沈昭宁慢条斯理地说，“说府里的事，全凭我做主。今早还问我，要不要把京郊的庄子也管起来。”
周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婉如的脸色也变了变。
王府的对牌钥匙——那是当家主母才能拿的东西。萧衍居然新婚第一天就给了沈昭宁？
“王爷对王妃……倒是大方。”周氏干笑两声。
萧衍咳了两声，虚弱地说：“应该的……王妃嫁给本王……是本王高攀了……”
这话说得，把沈昭宁捧得高高的。
周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沈婉如忽然开口：“姐夫身子不好，可得好好养着。我听说太医院的张太医最擅治咳症，要不要请来给姐夫瞧瞧？”
她说着，看向沈昭宁：“姐姐可别嫌我多嘴，我是真心为姐夫好。”
沈昭宁看着她，心里冷笑。
张太医？那人是萧景珩的人。上辈子，就是张太医给祖母开的药，越吃病越重。
“不必了，”她淡淡道，“王爷有自己的太医。”
“可是……”
“二妹妹，”沈昭宁打断她，“你这么关心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嫁进了靖王府呢。”
沈婉如脸色一白。
周氏连忙打圆场：“宁丫头这是什么话，婉如不过是好心……”
“好心我领了，”沈昭宁站起身，“祖母，孙女陪您去后院说说话？”
大长公主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走了。
留下周氏和沈婉如，脸色铁青。
萧衍被人扶着，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路过沈婉如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可沈婉如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亮？
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