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深》遇雨安

3、未名有雨 这里的孩子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一晴拿着笔，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这句话，字迹不算工整。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老旧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这座小城的流水只流向同一个方向，绕过青灰色的瓦檐，永远朝着山下那片望不到头的田埂流去，从不回头。她的笔尖也是，只朝着一个方向，写满了还没说出口的远方。

　　这是个夏末的夜晚，雨来得悄无声息。

　　起初只是几点微凉的湿意，落在颈间，等一晴回过神时，整个天空已经被细密的雨幕笼罩。走廊空旷而安静。她站在走廊的尽头，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山。

　　落日正一点点沉下去，被连绵的山尖温柔地吞没，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消失在云层之后。世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陷入黑暗，像被谁轻轻合上了眼。

　　一晴靠在墙上，墙壁带着雨后的潮湿。她慢慢合上日记本。心里空空落落的，说不上是难过，也说不上是期待，就是一种轻飘飘的茫然，像雨雾里飘着的蒲公英，不知道会落向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把整个小城都裹进一片温柔的潮湿里。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裤子沾了湿气，贴着皮肤，有一点凉。小城的雨打在屋檐上。一晴抬起头，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天空，一滴一滴，数着从屋檐落下的雨滴。

　　数着数着，天就彻底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在脚边。她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的发呆里回过神，指尖动了动，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微微发颤，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看清夜色里淅淅沥沥的小雨，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着整个校园。

　　不远处，她的包斜斜倒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一晴走过去，弯腰捡起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一把伞。

　　夏天的夜晚，本该还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热，空气黏腻，连风都是暖的。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却把所有燥热都冲散了，风一吹，带来阵阵清凉，拂在脸上。雨水洗过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向前。灯光不算亮，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是夜色里仅剩的那点光芒。雨水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她想象中的未来。

　　“一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声音清亮，像雨后穿过树叶的风，干净，明朗，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一晴的脚步顿住，伞柄微微一僵。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缓缓转过身。

　　少年没有撑伞，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勉强挡着雨，脚步轻快地朝她跑过来，鞋底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一晴握着伞，也朝他走过去。

　　雨水落在伞沿，滴在她的鞋尖，鞋面很快湿了一片。两人在路灯下相遇，连雨顺势躲到她的伞下，空间不大，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格外干净。

　　一晴很自然地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伞面倾斜，大半都罩在了他的身上。

　　他把盖在头上的湿透外套拿下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颊被雨水浸得有些凉，却依旧笑得明朗。他随手用外套擦了擦头发上的水，语气自然又随意：“谢谢了。”

　　“不用谢。”

　　一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湿润的路面上。

　　晚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夹着雨丝，吹得伞面不住摇晃。一晴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伞柄，指节微微泛白，可伞还是在风里歪歪扭扭，像一片随时会被吹翻的叶子。雨水从伞沿滑落，溅在她的手腕上，凉得她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稳稳地，覆在她手上方的伞柄上。

　　她的指尖猛地一缩。

　　“我来帮你撑伞吧。”连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清亮，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

　　一晴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不用了。”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握住了伞柄，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一晴的手慢慢放松，指尖一点点松开，最后轻轻抽了回来。

　　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微凉。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

　　话音刚落，少年爽朗的声音就跟着响起。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在路上。

　　雨夜里散步，空气清凉，思绪也跟着飘远，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她想起日记本上的那句话。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是山的那边，还是河的尽头？
　　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还是灯火通明的陌生城市？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座小城太小。

　　等她再回过神时，才忽然发现，头顶的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倾向了她这一边。

　　她微微转头，目光落在身旁连雨的肩上。

　　他半边肩膀都露在伞外，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校服布料吸了水，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在身上，透着明显的凉意。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连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肩膀不自然地侧了侧，像是想躲开她的视线，可握着伞的手却不动，那把伞依旧稳稳地倾向她。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路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暖黄色的灯从女生宿舍门口照出来，在雨里拉出一片柔和的光。少年停下脚步，把伞从自己手里递到她面前。

　　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一晴还愣愣地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眼神有些发直，半晌才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把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

　　“再见。”

　　少年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不等她反应，就已经转身走出了伞下，重新冲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他却毫不在意，几步跑到宿舍门口，转过身，对着她挥了挥手。

　　“再见。”

　　一晴站在原地，握着伞，望着雨幕里的少年，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风的遮挡，在这安静的雨夜里，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里。

　　少年的嘴角向上扬了扬，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他向她挥手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夜色定格，久久没有放下。

　　“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和，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一晴猛地回过神，眼睛从他身上慌忙移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多停留，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攥着伞，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脚步匆匆，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只留下一句轻轻的“知道了”，回荡在风里，散入绵绵雨幕。

　　宿舍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小灯，光线微弱。一晴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她侧过身，刚好能看到窗外的天空。

　　雨不知何时小了，云层散开一点，露出几片深黑的天幕，上面挂着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像被雨水洗过，干净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一晴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数着星星。

　　这里的孩子很早就学会数星星。

　　夏天的夜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听着蝉鸣，吹着晚风，大人说，数完星星就该睡了，睡着了，就不会再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们数着数着，就闭上了眼睛，把远方和未知，都留在夜色里。

　　她躺在床上，望着那几点微弱的光，心里忽然想起白天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话。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雨停了，风也静了，小城陷入沉睡。

　　而她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认真地数着。

　　这里的孩子很早就学会数星星——数完也就睡了。她是唯一一个，数完还想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