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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魄人 沈鸢去龚宅 ...

  •   明天就要进龚宅。刘承望的事不能再拖了。

      清晨,沈鸢换了一身鸦青色窄袖短褙,头发只用木簪别住,脸上没有脂粉。阿棠抱着食盒跟在后面,权当是出门买东西。

      拢翠楼刚开门不久。一楼几桌早客,二楼空着。

      沈鸢在角落坐下,叫了一壶杏仁茶。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门帘掀开。刘承望走了进来。

      进门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在一楼转了一圈。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沈鸢捕捉到那道目光擦过自己时停了一下——极短——然后滑走了。

      他在一楼坐下。正对沈家铺子后门的方向。要了一壶粗茶。

      沈鸢端着杏仁茶隔了几张桌子看他。瘦。不是营养不良的瘦,是削去了所有多余之物后的精瘦。端茶杯的姿势稳到不像一个浪荡子。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

      “这位公子,介意我坐这儿吗?那边日头晒得慌。”

      刘承望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平淡。

      “随意。”

      沈鸢坐下。两张桌子隔了不到三尺。她没急着搭话,先让阿棠把糕点端过来,慢慢吃了几口,然后“无意”地看向窗外。

      “这条巷子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前天还有人去对面铺子闹事,说是龚内太师要收货,三成的价……”

      刘承望端茶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龚内太师?”语气懒洋洋的。“哪家铺子这么倒霉?”

      “沈记南珠。我家隔壁的,多少有些来往。”

      刘承望的目光移向窗外南珠铺的方向,看了几秒,收回。

      “龚内太师要的东西,还有人敢不给?”

      “听说沈家没有直接给。想找个变通的法子。”

      “变通?”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嘲讽,沈鸢分辨不出是在嘲讽谁。

      “龚澄枢这个人,”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不吃变通。他只吃软的和死的。软的他吞,硬的他砸,变通的——他先让你变通,然后连通的路一起堵死。”

      沈鸢心里一紧。这不是局外人该有的见解。

      “公子对龚内太师很了解?”

      刘承望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掂量。

      “不算了解。只是有些人做的事,想忘都忘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端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鸢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官奴营里每个女人的眼睛里都见过。

      “公子贵姓?”

      “免贵,姓刘。叫承望。”他放下茶杯。“你呢?”

      “我姓——”

      “沈。”刘承望替她说了。

      沈鸢的动作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用一种近乎无聊的语气说:“沈记南珠铺沈伯庸的嫡女。沈鸢。前天在铺子里替你爹接了孙管事的话,争到三天缓冲。昨天你爹派你哥送信,约了酉时谈。谈完孙管事带走了一本账册。”

      停了一下。

      “今天你换了身衣裳来拢翠楼,让丫鬟先占了角落的位子,等我来了才挪过来。假装不认识我,用沈家的事试探。”

      沈鸢觉得整个茶楼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他全都知道。

      “你——”她的嗓子发紧。

      “别紧张。”刘承望的语气忽然松下来,又变回懒洋洋的调子。“我要是你的敌人,不会坐在这里喝茶。”

      “那你是什么?”

      “一个和你一样恨龚澄枢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里。表情很平静。但死水底下是什么,沈鸢看不见。

      “你在监视孙三爷。”沈鸢深吸一口气。不是问句。

      刘承望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之前不同——里面有意外。

      “不笨。”他说。

      “跟了多久?”

      “两个月。”

      七月开始。那时候龚澄枢还没有对沈家下手。沈家只是他监视过程中撞上的。

      “你在找什么?”

      刘承望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身。

      “这是今天的茶钱。沈娘子,我劝你一句。”

      沈鸢抬头。站着的他逆着窗外的光,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明天你去龚宅,龚澄枢会同意合作——他最近缺钱。但你记住。”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不要喝任何人递的茶。不要落单。谈完就走。”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朝门口走去。

      “等等。”沈鸢站起来。“你怎么知道他缺钱?”

      刘承望停住脚步,侧过头,给了她半张侧脸。嘴角挂着浪荡子式的笑。

      “因为我在他身边埋了人。”

      他推门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杏仁茶已经彻底凉了。

      阿棠从旁边溜过来,脸上写满紧张。“娘子,他什么都知道——”

      “安静。”

      沈鸢坐回椅子上。

      刘承望在龚澄枢身边埋了人。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人手,有布局,有计划。一个被贬为庶人的落魄世子,手里不该有这些东西。

      除非有人在帮他。

      她走出拢翠楼的时候,对跑堂说了一句:“刘公子的茶钱,记在我账上。”

      ---

      回到铺子后堂。

      沈鸢没有去想刘承望的事。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他会回来的。一个跟了孙三爷两个月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沈家这个观察窗口。

      她现在要做另一件事。

      账房里,周伯留下的账册摞了半人高。近三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是周伯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沈鸢一页一页地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相信账本不会说谎——人会掩盖,但数字的缺口藏不住。

      翻了一个时辰。

      然后她在一笔半年前的旧账里看到了一行小字。

      “八月廿三,内太师宅借支南珠三百颗,价银未付,周管事经手。”

      借支。

      不是买,不是征,是借支。三百颗南珠,按市价至少两千贯。龚澄枢没付钱,直接从沈家拿走了。

      经手人是周伯。

      沈鸢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笔账她前世不知道。父亲也未必知道——周伯管着账房,这种事他一个人就能做主。三百颗南珠凭空消失,没有上报。

      不是疏忽。

      她合上账册,把那一页的位置记在心里。

      ---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明天就要进龚宅。

      她带着合作方案去。带着龚澄枢可能缺钱的情报去。带着刘承望的三条警告去。

      还带着这本账册里的那行小字。

      周伯的问号,可以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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