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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沈鸢与沈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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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宅在兴王府城东,紧挨着皇宫外墙。
马车越往东走,街面越安静。不是没有人,是没有敢出声的人。
沈鹤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指节发白。他的紧张全写在脸上。
“鸢儿,待会儿进去了,你别——”
“哥。”沈鸢打断他。“进去之后你不用说话。但如果我说'哥,我头有些晕',你就立刻拉着我走。什么都别管。”
沈鹤愣了一下。
“不一定出事。多一条退路不亏。”
马车在龚宅侧门停下。来接的是个面生小厮,十六七岁,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又是一个净了身的。
穿过前院。龚宅比沈家大了十倍不止,但院子里几乎没有花草。只有石头。太湖石、灵璧石、英石,高高低低堆着,像一座死的山。
沈鸢想起前世听过的事——龚澄枢为一块灵璧石花了三千贯。够一个村子吃三年。
花厅不大。紫檀桌椅,墙上几幅宫廷山水。孙三爷已经在了。
“沈娘子,沈大郎,请坐。龚内太师稍后就到。”
桌上摆好了茶。白瓷杯,琥珀色茶汤,热气袅袅。
沈鸢在桌旁坐下,没碰那杯茶。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银壶,倒了一杯递给沈鹤。
“路上渴了,自带了些凉茶。我哥肠胃弱,喝不了浓茶,见谅。”
孙三爷的目光在银壶上停了一瞬。
“沈娘子周全。”
等了约一刻钟。
花厅侧门开了。
沈鸢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龚澄枢。
前世她只在刑场上远远瞥过他的背影。听完宣旨就走了,像看了一场不太精彩的戏。
面对面看,他比想象的和善。面白无须,微微发福,眼睛笑眯眯的。穿一件鸦青色暗纹圆领袍,腰间只系了根丝绦。手指上三枚宝石戒指,红的蓝的绿的,一闪一闪。
“这就是沈家的千金?”他坐下来,声音慢悠悠的。“老孙说你厉害,我还不信。”
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像在鉴一颗待估价的珠子。
沈鸢起身行礼。“龚内太师过奖。小女不过替父亲跑跑腿。”
“坐坐坐。”他摆手,戒指跟着晃了晃。扫了一眼桌上没动的茶杯,又看了看银壶,没说什么。
“听老孙说,沈家想跟我做一桩长久的买卖?”
开门见山。
“是。”沈鸢取出文书,双手递过去。“沈家出货、出人、出船、出渠道,龚内太师出名头和关防。海贸所得,龚内太师六成,沈家四成。”
六成。比跟孙三爷谈的五五分高了一成。
跟孙三爷谈五五,是留还价的空间。直接给六成,是让龚澄枢觉得自己赢了一把。贪官最需要的不是利润,是占到便宜的快感。
龚澄枢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得久,特别是年利润的估算。
翻到第三页。
花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孙三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高髻,暗红对襟长衫,腰间一枚铜牌——女侍中府的腰牌。
卢琼仙的人。
沈鸢的脊背一瞬间绷直了。
龚澄枢表情没变,翻文书的手停了。
“呀,梅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女人行了个礼,目光在沈鸢兄妹身上转了一圈。“侍中大人让奴婢送几斤建州茶来,说太师上回想尝尝。”
手里确实提着茶叶罐。但送茶哪需要女侍中府的人亲自跑?
她是来看龚澄枢在见什么人的。
桌上那份文书,标题写着“沈家海贸合作方略”。被卢琼仙的人看见,今天全白费。不止白费——卢琼仙会立刻盯上沈家。
沈鸢没有看龚澄枢,也没有看孙三爷。
她从袖袋里摸出三颗珠子,搁在桌面上,朝龚澄枢欠了欠身。
“龚内太师请过目,这是今年秋汛头一批货。”
她拈起左边那颗。“合浦白珠,六分圆,光泽尚可但底子略青,市价约八贯。”
中间那颗。“廉州金珠,珠光饱满但形不够正,椭了两分,估七贯。”
她拈起最右边那颗,对着窗户的光转了半圈。
“这颗是上品。九分圆,光泽通透,无瑕斑,珠层至少六层。给内务府看,四十贯往上。”
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买家介绍寻常货品。这些本事不是前世带来的,是沈家三代珠商一颗一颗攒出来的。
龚澄枢接过上品珠,放在指尖转了转。三枚宝石戒指和珠光相映,倒真像个在鉴货的买家。
“不错。”他朝梅娘扬了扬下巴。“回去替我谢过侍中大人,茶收了,改日请她吃点心。”
梅娘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文书被龚澄枢随手用茶碟压在一角,只露出一个“沈”字。桌面上明晃晃摆着三颗珍珠。
珠商来给太师府送样品看货。再正常不过。
“是。”梅娘行礼,退了出去。
花厅安静了几息。孙三爷无声地吐了口气。
龚澄枢把珠子放回桌上,看了沈鸢一眼。
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在估量一个年轻商人的深浅。现在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值得谈正事的人。
“三代珠商。”他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
不是夸。是定性。他看明白了——刚才那一手不是排练过的,是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凭商人直觉自己做的判断。
他重新拿起文书。
“六四分。沈娘子开的价不低。”
“因为沈家确实值这个价。”
龚澄枢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像邻家长辈。但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光,冷的,快的。
“你倒实诚。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沈家的海路,不是只有沈家在走。占城那边的航线,最近有人也想走。”
“谁?”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卢侍中。”
沈鸢的脑子里飞快地串了一遍。卢琼仙要南珠渠道,龚澄枢要转卖利润,原本各取所需。但卢琼仙伸手海贸,就是直接伸进龚澄枢口袋里了。
他缺钱,是因为卢琼仙在截他的财路。
“龚内太师的意思是——”
“如果沈家能把占城这条线守住,不让别人插手,”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半分,“六四分的利,我可以考虑。”
他要沈家替他挡卢琼仙。
沈鸢没有立刻答应。
这比她预想的更大。龚澄枢和卢琼仙之间的裂缝不用从零制造——它已经在了。她只需要把它撬大。
而龚澄枢正在亲手把撬棍递给她。
“龚内太师,”沈鸢抬头,“沈家做的是本分生意。守航线这种事,单靠沈家商船,力不从心。但如果龚内太师给沈家一道关防文书,让沈家的船挂龚宅的旗——”
她停了一下。
“谁敢在占城航线上拦龚内太师的船?”
没有说“卢琼仙”三个字。让他自己去想。
龚澄枢盯着她。
几秒。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宝石戒指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好。关防的事让老孙去办。但有一条——”
声音沉下来。
“利润每月一结。挂了我龚某的旗走的每一趟船,账目必须清清楚楚送到我面前。”
每月一结。等不了季结。他是真的缺现银。
“沈家做生意,账本向来一清二楚。”
龚澄枢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沈家娘子,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他重复了一遍。“我手底下的人,有一半不如你。”
笑了笑,走了。
沈鸢的后背凉了一瞬。不是恶意。是更危险的东西——欣赏。贪蛇欣赏一只会跳舞的老鼠,不是不想吃了,是觉得有趣,想多看一会儿。
孙三爷拿出空白文书,开始对细则。沈鹤全程没插话,但他一直在用余光看后门的方向。沈鸢让他注意的,他就真的注意了整场。
半个时辰。细则对完。
走出龚宅大门,九月的日头打在脸上。沈鹤扶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他的手终于松了。
“妹妹,我手心全是汗。”他苦笑着把扇子扔到一边,扇骨都捏变形了。“那个龚澄枢,笑起来比哭还瘆人。”
沈鸢没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花厅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龚澄枢和卢琼仙不是铁板一块。两只狼,暂时因为猎物够分而相安无事。猎物不够了,狼就咬狼。
沈家要做的,是让猎物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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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到南珠巷附近,沈鸢叫停。
“哥,你先回。跟爹说龚澄枢答应了,细则明天送到。”
沈鹤犹豫。“你一个人——”
“光天化日,南珠巷几百号人。”
她跳下马车,没去南珠铺,拐进了拢翠楼。
刘承望在。
老位置,一楼靠窗,一壶粗茶。今天手边多了一碟松子仁,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他嚼了颗松子。“但你从龚宅出来一定有话想说。不会跟你爹说,他承受不住。不会跟你哥说,他听不懂。”
停了一下。
“我猜的。”
沈鸢盯着他看了几秒。
“猜得倒准。”她压低声音。“龚澄枢缺钱的原因,我知道了。”
“卢琼仙截了他的海贸线?”
沈鸢的手停了。
“你早就知道?”
“跟了孙三爷两个月,该知道的差不多了。”他用帕子擦手指,动作很慢。“卢琼仙半年前开始往占城派私船。龚澄枢发现之后气了个半死,但不敢撕破脸。刘鋹还在她手里攥着。”
“所以他才急着找沈家。”
“对。他需要你的船和渠道,在占城跟卢琼仙抢。你是他的棋子。”
“我知道。”沈鸢的语气很平。“棋子有棋子的好处。棋局没结束,棋手不会丢棋子。”
刘承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但你要小心一件事。”声音忽然低了。
“你家的海贸账册,看过几年的?”
“近三年。”
“再往前呢?五年前、八年前的?”
沈鸢微微蹙眉。“旧账都锁着,还没来得及——”
“去看看。”他打断她。语气不再懒洋洋,带着沉甸甸的郑重。“特别是八年前的。”
“八年前怎么了?”
刘承望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窗外。
“八年前,你爹的船队里有一条船跑过一趟特殊的买卖。不是丝绸,不是瓷器,也不是南珠。”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那条船上装的东西,如果被人查出来,你们沈家就不只是'被龚澄枢盘剥'这么简单了。”
沈鸢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什么东西?”
刘承望没有回答。站起身,铜板放在桌上。
“回去看账册。八年前,腊月,占城航线。”
他走了。
沈鸢坐在拢翠楼里。
八年前她八岁。在后宅跟阿棠跳绳,听母亲念诗。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信父亲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沈伯庸本分到近乎迂腐,前世如此,这世也如此。
但“本分”和“知情”是两回事。
如果经手人又是周伯呢?
她起身,快步走出拢翠楼。
八年前。腊月。占城航线。
真相只有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是武器。在别人手里,它就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