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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子 周伯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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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伯来了。
沈鸢没有急着去前厅。她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一边在心里过。
周伯会说什么,她大致能猜到。前世每一次沈家遇到难处,周伯的建议都是一个字——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听着稳妥,实际上每退一步都是在把沈家的底线往后挪。
如果今天还是“退”,那就对上了昨晚的判断。
她插好银簪,去了前厅。
沈伯庸和周伯已经谈了一阵子。周伯面前的茶凉了,说明来了不短的时间。
“鸢儿。”沈伯庸微微皱眉。他昨晚没让人叫沈鸢,不想让她掺和。
“爹。周爷爷。”沈鸢笑着行了个礼,在一旁坐下来,像只来蹭杯茶喝的小辈。
周伯看了她一眼。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皱纹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一双眼睛半眯着。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旧算盘——沈鸢祖父留给他的,带了三十多年。
“娘子也来了。”他笑了笑。“阿郎正跟我说昨天铺子里的事。”
“嗯。”沈鸢点头。“周爷爷觉得该怎么办?”
周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阿郎,依老朽看,这事儿……还是得让。”
沈鸢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来了。
“龚内太师要珠子,咱们就给。官价三成虽然亏,但亏的是钱,不是命。”周伯的声音不紧不慢。“跟龚宅硬碰硬,划不来。况且这些年兴王府里多少商家被抄了?哪个不是硬顶着的?沈家能平安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滴水不漏。前世的沈伯庸采纳的正是这个建议。然后忍了一次,又忍了一次,一直忍到了刑场上。
“周爷爷说得有道理。”沈鸢开口了。“不过——这回给了,下回呢?”
周伯脸上浮现出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娘子年纪轻,不知道官场的规矩——”
“我知道一个规矩。”沈鸢的语气仍然温和,但温和里带了一根细细的刺。“龚内太师的规矩是:你给了他第一次甜头,他就来拿第二次。直到你没东西可给了,他就不需要你了。”
前厅安静了一瞬。
周伯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动了一下。无名指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弹了一个无声的音符。
“那依娘子的意思呢?”
沈鸢没有重复昨晚对父亲说过的话。她只看了沈伯庸一眼。
沈伯庸沉默了几息,接过了话头。“周伯,鸢儿昨晚提了个法子。沈家和龚宅合作海贸,沈家出货出人出船,龚宅出名头。利润五五分。”
他说得很简短。但“五五分”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周伯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沈鸢都看在眼里。
“阿郎……”周伯放下茶杯。“跟龚内太师做生意,不比寻常。万一哪天翻脸不认人,沈家就是跳进去了出不来。与虎谋皮,三思。”
只说了风险。没有提出替代方案。
“退”也是与虎谋皮。区别在于,退是被动挨打,合作至少争取主动。沈鸢没有拆穿。
“爹,今天是第二天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沈伯庸沉吟。窗外日头渐高,正厅里的光从金黄变成了灼白。
“爹。”沈鹤忽然开口了。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插话。“妹妹说的有道理,但有一处不妥。”
沈鸢微微意外。
“龚澄枢答应了,一定会派人来查我们的账。咱们铺子里的真实库存和报上去的数对不上。差额迟早被查出来。”
他说得对。沈鸢本来打算等龚澄枢答应之后再堵这个口,但沈鹤比她先想到了。
“阿兄说得是。所以城西那边的珠子不能放太久。”
沈鹤点了下头,退回门口。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就按你说的办。”沈伯庸开口了。
沈鸢的心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不过,”沈伯庸竖起一根手指,“先报五五分,让他来还价。”
这才是她认识的父亲——跟阎王做买卖,也要先砍一刀。
周伯站起身,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但沈鸢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一个棋手在重新审视一颗他原本没放在眼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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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走后,沈鸢把阿棠叫来。
“三件事。第一,去南珠铺暗仓,把上品珠里最好的一成挑出来,转到城西我母亲嫁妆的那处小宅子。从后巷出,坐船,不走正门。”
阿棠点头。
“第二,抄一份近三年的海贸记录,只抄大食和占城的。抄完分两份,一份我房里,一份城西。”
“第三。”沈鸢压低声音。“去拢翠楼喝杏仁茶。坐一楼。看那个姓刘的在不在,身边有没有别人,几时来几时走。不要靠近他,不要跟他说话。”
阿棠的眼睛瞪大了。“娘子,那人到底——”
“别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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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鸢让沈鹤带了一封信去孙三爷在城东的落脚处。信以沈伯庸名义写,每个字是沈鸢拟的:沈家有一桩海贸的买卖想请龚内太师参详,今日酉时南珠铺后堂备薄酒恭候。
措辞恭敬到骨子里,但“海贸买卖”几个字是鱼饵——龚澄枢是这朝廷里最大的一条贪鱼。
回信很快。龚内太师欣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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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南珠铺后堂。
来的还是孙三爷,但态度比前天客气了不少。他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沈老板的面子,龚内太师是给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儿要是聊不出个结果——”
“孙管事。”沈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锦褙子,比昨天多了几分正式。沈伯庸皱眉——他没想到女儿会直接出面。
孙三爷也意外了。“沈娘子?”
“今天的事,由我来谈。”沈鸢在桌旁坐下,把那份海贸账目的摘要推过去。“这是沈家近三年与大食和占城商人的贸易记录。孙管事看看,沈家的海贸渠道一年能走多少货。”
孙三爷低头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沈家的海贸体量远比外界以为的大。南珠只是明面上的招牌,暗地里还有丝绸、瓷器、香料等多条线路。
“沈娘子给老朽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合上账册。
“龚内太师要珠子,沈家给。但不是官价三成那种给法。”沈鸢抬起眼睛。“沈家想跟龚内太师做一笔长久的买卖。沈家出货、出人、出船、出渠道,龚内太师出名头和关防。利润五五分。”
“为什么是五五?”
“因为沈家做了所有的事。”
“龚内太师的名头不值钱?”
“值钱。值五成。”
孙三爷笑了。这回是真的笑。“沈娘子倒是实诚。”
他收起账册站起身。“这事老朽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不过——”他看了沈鸢一眼,“龚内太师让老朽带句话。如果沈家诚心合作,后日请派个能说话算话的人,去龚宅详谈。”
去龚宅。
沈鸢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
龚宅。他的地盘,他的规矩,他的人。前世进了龚宅没出来过的人,她数得出名字。
“沈家自然是诚心的。”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后日一定到。”
孙三爷点头,带着账册摘要走了。
后堂安静下来。
沈伯庸长出一口气。“鸢儿——”
“爹,龚宅的事,我去。”
“胡闹。”沈伯庸脸色一变。
“我不去,谁去?”沈鸢看着父亲。“哥哥不懂海贸的账。”
她停了一下。“周伯去?”
“周伯”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沈伯庸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我去合适。方案是我提的,龚宅的人也见过我了。换个生面孔反而不好。”
沈伯庸沉默了很久。
“带上你哥。两个人一起去。”
沈鸢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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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后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珠巷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石板路上。
阿棠在后门等着。
“娘子——”她压低声音。“那个姓刘的今天又在拢翠楼坐了一下午。一个人,没跟任何人说话。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今天没坐二楼。坐在一楼,正对着咱们铺子后门的位置。”
沈鸢的脚步停了。
昨天二楼看正门。今天一楼看后门。
他在监视进出沈家的人。
为什么?
沈鸢站在巷口,看向拢翠楼的方向。茶楼已经打烊了,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她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后天就要进龚宅了。刘承望的事,得在那之前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