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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沈鸢梳理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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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珠铺回来的路上,沈鸢一句话都没说。
沈伯庸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自认为看人的眼光不差。可今天他从女儿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少女的任性,也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一种极深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像是一个人走过了万丈深渊,又被扔回了起点。
“鸢儿,”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爹,回家再说。”
沈鸢没有抬头。她在心里飞快地排列着前世的时间线——每一笔都不能错。错一笔就是满门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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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关门。让阿棠在外面守着,谁来都不见。
坐到书案前。铺开竹纸,提笔蘸墨。
前世的记忆有些清晰如新,有些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墨渍。她不知道这些记忆还能保持多久——也许一天比一天淡,也许某个关键细节明天就想不起来了。必须现在就写下来。
笔尖落纸的时候,手还是不太稳。
九月十三。孙三爷初访。官价三成,全部收购。前世父亲当场拒绝——这是第一个错。不是拒绝错了,是方式太硬,让龚澄枢觉得沈家不识抬举。
十月初。第二次。带了禁军。交出一半上品珠,官价五成。父亲以为交了一半能保住另一半。那些珠子转手就进了海商市场。翻了几倍。
十一月。卢琼仙出面。以“进贡内廷”的名义接管合浦收珠渠道。
这才是杀招。龚澄枢拿了钱就走。卢琼仙要的不是珠子——是沈家经营了三代的珠民网络。控制了合浦的南珠供应链,就控制了南汉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沈家从主人变成了长工。
次年三月。父亲铤而走险。海路私下出珠。被人告发。
笔停了。
被人告发。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是谁。但现在回头看——沈家的每一步,龚澄枢都像提前知道了。每一笔交易,每一条海路。
谁知道这些?
管着账房的人。掌握所有商路和暗线的人。
周伯。
她从小叫“周爷爷”的人。
墨滴凝在笔尖,迟迟不落。
不能因为推测就定罪。官奴营里听到的碎片拼不成铁证。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但她可以试探。
画了一个圈,写上“周伯”,旁边打了个问号。
继续。
次年七月。卢琼仙进谗。私通宋朝。请旨查抄。
八月初三。满门抄斩。
之后。官奴营。四个月。
第五个月。死了。
笔锋在“死了”两个字上停住。墨晕开了一小团。
二十三个月。四步棋。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因为他们以为面对的只是龚澄枢的贪。
他们不知道,真正要沈家死的人是卢琼仙。
龚澄枢要钱,拿了就走,不赶尽杀绝。卢琼仙要的是合浦南珠背后整条利益链。沈家不是被贪婪杀死的,是被权力的胃口吞掉的。
沈鸢翻过纸,在另一面写了三行:
龚澄枢。命脉:钱。弱点:贪。
卢琼仙。命脉:权。弱点:自负。
刘承望。?
第三行没有多写。这个人她知道得太少,写多了是给自己挖坑。
折好。塞进妆台暗格。
她知道写下来有风险。但前世的记忆正在以她能感觉到的速度变淡——早上还记得孙三爷那天穿什么颜色,现在已经模糊了。不能赌自己的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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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去南珠巷口拢翠楼打听一个人。穿旧袍子的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坐二楼靠窗。看看他是谁。不用刻意,就当闲聊。”
阿棠满脸疑惑,但没多问,小跑着去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了消息。
“常客,三天两头来,就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坐大半天。姓刘,旁的不知道。跑堂说他穿得寒酸,但有一回追出去给了个小乞丐半贯钱。”
半贯。对一个穷困潦倒的人来说不少。要么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穷,要么他穷得已经无所谓了。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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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了。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隔壁院子传来母亲的声音,唤丫鬟收衣裳。
这些声音,前世她每天都听到。
她没有珍惜过。
沈鸢转身走向正厅。三天的期限,不能等父亲自己想明白。
正厅里,沈伯庸正在和沈鹤说话。沈鸢进去,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鸢儿,”沈伯庸放下茶杯,“我正想找你。今天铺子里——”
“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觉得我不该替您接那个话。”
沈伯庸沉默一瞬。“你是我女儿,不是铺子里的掌柜。在外人面前那样说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沈鸢的语气不重,但沈伯庸的话被截断了。“传出去说沈家小娘子不懂规矩?爹,龚澄枢的人要用官价三成买走我们全部的上品珠,您觉得守规矩能挡住他?”
厅里安静了一下。
沈鹤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比沈鸢大三岁,性子随父亲,忠厚但不够灵活。前世他是第一个被杀的——行刑那天他冲上去护住母亲,被两个兵卒按住,一刀。
沈鸢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失态。
“鸢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沈伯庸的声音低了下来。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嗅觉是灵敏的。他感觉到女儿今天的话不只是一时意气。
“龚澄枢的人不会只来一次。”沈鸢看着父亲。“您拒绝了,他来第二次。再拒绝,第三次来的不是管事,是禁军。”
沈伯庸的脸色变了。
“他今天来拿珠子,明天拿渠道,后天拿整条海路。您给了他第一次,就别想挡住第二次。”
“那你说怎么办?”沈伯庸的声音发紧。
“合作。”
“合作?”沈鹤插嘴了。“跟龚澄枢?”
“与其让他抢,不如让他觉得我们有用。”沈鸢说得很慢。“他要南珠是为了转卖海商,但他自己做不了海贸——他的人在宫里,不在海上。沈家能做。如果我们主动替他跑这条线,利润分他大头,他拿到手的比强买还多。他为什么还要动沈家?”
沈伯庸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女儿。
“这不是合作,”他慢慢说,“这是卖身。”
沈鸢没有躲他的目光。“卖身也比送命强。”
这句话落下去,正厅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
沈伯庸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残茶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事的?”
沈鸢心里一紧,面上纹丝不动。“爹,我是商人的女儿。”
沈伯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容我想想。”
沈鸢没有逼他。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天龚澄枢的人会来第二次,语气更硬。到那时候,父亲自己会明白婉拒行不通。
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伯庸对沈鹤的低声交代。
“明日你去一趟城东周记茶行,把周管事叫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沈鸢的脚步停了半拍。
周伯。
父亲没有跟她商量,已经准备叫周伯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沈家遇到难事,父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周伯拿主意。而周伯每一次给出的建议都稳稳妥妥、面面俱到——然后沈家就按着那些“稳妥”的建议,一步一步,走进了死地。
沈鸢没有回头。
她攥着袖子里的珠钏往自己院子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看周伯怎么说。
如果他建议父亲妥协,那就是第一个疑点。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传来更鼓。
三天。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