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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沈鸢在前世 ...

  •   刀落下的时候,沈鸢没有闭眼。

      她想闭。但脖子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让皮肤绷得太紧,连眼皮都跟着僵住了。她只能看着那柄卷了刃的鬼头刀带着一蓬酒气劈下来。

      第一刀砍偏了。

      刀锋卡在颈侧的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劈柴劈到了节疤。刽子手骂了一句什么,使劲往外拽,带出一条血线。疼不是立刻来的——先是一阵奇怪的凉,像是有人在她脖子上泼了一碗冰水,然后才是那种钝的、慢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剧痛。

      “再来!”有人在喊。

      刀第二次举起来。

      沈鸢想笑。三代经营,年贡万两,满门抄斩,连刽子手都是个醉鬼。

      她歪着头,用还能转动的那只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法场。兄长沈鹤的身子已经倒在三步开外,头不知道滚到了哪里。法场边上有人啃着甘蔗,有人踮脚往里张望,几个小贩趁着人多在卖糖水。远处的高台上,卢琼仙穿着石榴红的织金长裙,正侧头和宫人说话。

      那女人甚至没有在看她。

      刀风扑面。

      然后是白。

      不是刀光的白,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她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身体像是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跪在法场的黄土地上,另一半正在坠落,往一个没有底的地方坠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河底捞起来,第一口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尖锐的痛。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猛地翻过身,双手撑着床榻,胃里翻江倒海地一阵痉挛。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干呕了三次,每一次都带出嗓子眼里的铁锈味。

      绛紫色的帐幔在眼前晃。

      不是黄土。不是血。是帐幔。绣着缠枝莲花的帐幔。

      沈鸢的手还在抖。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像是怕碰到那道豁口。

      光滑的。完好的。没有伤口。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净的。没有血。指甲也是干净的,不是官奴营里磨秃劈裂的样子。

      “小娘子?”帐幔外面有人在说话,很远,隔着一层水雾似的。“小娘子,辰时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

      阿棠。

      沈鸢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帐幔被掀开一角。一张圆圆的脸探进来,双丫髻,酒窝,圆眼睛。活的。完整的。不是官奴营里被打烂了半边脸、在她怀里断气的那个阿棠。

      沈鸢盯着她。

      阿棠被盯得不安起来,搓了搓手指。“小娘子,您脸色好差——”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问句。沈鸢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刮出来的,沙得不成样子。

      “九……九月十三啊。”

      沈鸢没有动。

      九月十三。

      距离全家死绝,还有二十三个月。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

      这次的疼是真实的。

      ---

      “去帮我打水。”

      沈鸢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从“九月十三”到“打水”之间,她的脑子里翻过了千百个画面——法场、血、卢琼仙的石榴红裙摆、沈鹤没有了头的身体——但她的嘴只说出了三个字。

      阿棠愣了一下。“娘子,您是不是——”

      “打水。然后去前院告诉阿郎,说我今日要跟着去铺子。”

      阿棠的眼睛瞪圆了。娘子从来不去铺子。从来。

      “快去。”

      阿棠小跑着出去了。

      沈鸢掀开被子下了床。双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跪在黄土地上,膝盖磨破了皮,血渗进泥里。

      她扶着床沿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六岁。皮肤白净,眉眼圆润。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她已经不认识了。死过一次的人回头看十六岁的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拿起梳子。

      手抖得厉害。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拽下了几根头发,她没有感觉。她把头发拢到一边,拿起银簪——簪子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盯着那根簪子。

      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她看着自己的手,直到抖动慢慢变小。然后她重新捡起簪子,一次插好了。

      动作很慢。但稳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腕子上的南珠珠钏——她把它从妆匣里翻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珠子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和法场上脖子上的凉不一样。这个凉是活的。

      前世这串珠子被卢琼仙的人搜走了。后来镶进了那女人的华冠里。

      沈鸢把珠钏拢进袖口。这辈子不会了。

      她推开门。

      ---

      九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庭院里的芭蕉叶绿得发亮,树下养着一缸红鱼。厨房传来煮粥的米香。

      沈鸢站在廊下。

      她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的法场忽然又闪了一下——不是画面,是味道。黄土、劣酒、和铁锈。她猛地睁开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米粥的味道。桂花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

      从前院传来沈鹤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跟管事交代什么。她的兄长。前世第一个被斩的人。此刻站在阳光里,活蹦乱跳地挥着手。

      沈鸢的眼眶烫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

      然后直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前厅里,父亲沈伯庸坐在圈椅上喝茶。五十出头,鬓角白发,但精神头还好,一双眼睛精明中透着和善。看见女儿进来,他意外了。

      “鸢儿?你怎么来了?”

      “爹,我想跟您去铺子。”

      沈伯庸笑了:“你这丫头,往日叫你学打理铺面你嫌闷,今天倒主动了?”

      “女儿长大了。”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阿棠递来的茶。茶杯碰到嘴唇的时候她顿了一瞬——滚烫的,活的,不是法场上那碗断头酒的温度。“沈家的生意,我想学。”

      沈伯庸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往日的沈鸢像一颗裹在棉花里的珠子,软乎乎的,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可今天这双眼睛——

      清亮,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

      “也好。”他没有多问。“跟着来吧。”

      ---

      南珠铺在南珠巷巷口。三间门面,招牌上“沈记南珠”四个漆金大字在日头下发亮。

      沈鸢跟在父亲身后进了铺子。没有去后堂,在柜台前停下了。

      柜台上摆着几盘待售的南珠,按品级分了上中下三等。她拿起一颗上品珠,对着光看了看——浑圆,莹白泛粉,合浦南珠独有的光晕。手指稳了。至少拿珠子的时候是稳的。

      “沈娘子今日好雅兴。”

      铺子门口。

      沈鸢没有回头。

      这个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在唠家常的声音。前世她听过很多次——最后一次是在抄家文书上看到他的签押。孙三爷。龚澄枢的心腹管事。八十七条人命的经手人。

      她的后颈忽然一凉。不是真的凉——是身体记住了法场上那一刀的位置,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自动做出了反应。

      沈鸢把南珠放回盘中,转过身。

      孙三爷站在铺门口,穿着靛蓝色圆领袍,腰间挂着内太师宅的腰牌。身后两个壮汉,腰板笔直,宫里带出来的。

      “孙管事,”沈鸢微微一笑。笑的时候嘴角肌肉有一点僵。“您来得可真早。”

      孙三爷眯了眯眼。一个十六岁的商家娘子,不卑不亢地跟他打招呼。他没有预料到这个。

      “沈娘子认得老朽?”

      “做南珠生意的,哪有不认得龚宅的人的。”沈鸢绕过柜台,朝后堂走了几步,提高声音,“爹,有客人。龚内太师的孙管事来了。”

      “龚内太师”四个字咬得重。

      后堂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沈伯庸很快走了出来,看见腰牌,笑意淡了几分,又堆上来。

      “哎呀,孙管事大驾光临,快请坐——”

      孙三爷坐下,端茶,抿一口,单刀直入。

      “沈老板,不绕弯子了。龚内太师看上了贵号今年从合浦收来的那批上品南珠,打算以官价三成收购。数目嘛,全部。”

      官价三成。市价八千贯的珠子,不到一千贯买走。不是买卖,是明抢。

      沈伯庸的笑容僵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

      沈鸢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珠钏,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做一件她控制不了的事——它在发抖。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第二次来、第三次来、第四次来的不是管事是禁军、然后是卢琼仙、然后是法场。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疼。

      疼把画面掐断了。

      “孙管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这批珠子的事,容我们商量商量。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沈家一定给龚内太师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伯庸愣了。阿棠愣了。孙三爷也愣了一瞬。

      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替她父亲接了话。

      孙三爷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看了几秒,笑了。

      “做生意嘛,总得合计合计。三天就三天。”他站起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龚内太师的耐性可不太好。三天之后——”

      没把话说完。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铺子。

      沈伯庸皱眉看向女儿。“鸢儿,你怎么——”

      “爹。”沈鸢的声音很轻。“您今天不能拒绝他。”

      “什么?”

      “不能拒绝,也不能答应。”她看着父亲的眼睛。“这盘棋,不能按他们的规矩走。我有办法。”

      沈伯庸张了张嘴。但对上女儿那双眼睛——那双不像十六岁少女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鸢没有给他时间消化。她转身走向后堂账房。

      路过柜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铺子门口。

      街对面。茶楼二楼。半开的窗户后面。

      有个人靠在窗边。

      旧袍子洗得发白,头发随意束着,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像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但他端茶杯的手指修长而稳,一双眼睛正透过茶雾,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边。

      沈鸢的脚步停了。

      她认得这张脸。前世她没认出来过——那时候谁会注意铺子对面喝茶的闲人?但死过一次之后,她把前世每一张模糊的面孔都翻出来辨认过了。

      刘承望。

      前世,他死在了城破之夜。

      现在他在这里。在她的铺子对面。在龚澄枢的人刚走的时候。

      沈鸢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后堂。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三天。她只有三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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