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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6 我起码知道 ...

  •   九月,辅国将军王恭死了。
      消息传来时,艾成正随大军驻在芜湖。帐外江水拍岸,帐内烛火摇晃,有人在说:辅国将军被押到倪塘,斩首时还在理胡须。
      艾成听着,没有话。
      王恭之死,正是因为自己的部将刘牢之。朝廷遣人以高位诱惑,说动了北府军的这位名将。刘牢之素以才自负,却被王恭轻慢对待,负才怀恨已久,如今正中下怀。他阵前倒戈。王恭兵溃逃亡,被人告发,执送建康。
      那个“神仙中人”,那个风度“濯濯如春月柳”的辅国将军,匆匆点兵、又匆匆赴死。临刑前他犹整理鬓须,神色自若,说:“我暗于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耶?”
      暗于信人——这话不假。忠于社稷——这就太自欺欺人了。眼下哪个人心中还有这个社稷?
      王恭死了,可他们还在鏖战。
      从七月到九月,荆州军一路东下,并非没有战功。杨佺期、桓玄率前锋五千人,攻江州,擒刺史王愉;战白石,败朝廷官军。然而庾楷为司马尚之所败,奔投桓玄,西线已折。待到刘牢之率北府兵入援建康,军于新亭,桓玄、杨佺期望见北府旌旗,皆为失色,退军蔡洲。
      荆州军中都认:南郡公、还有前锋那个姓杨的,是真能打的。
      ——杨佺期。
      河南太守出身,击退苻秦保卫洛阳城,打燕国慕容永、打苻坚部将窦冲,从湖城一路杀进潼关,斩获千计。殷仲堪把前锋交给他,就是看中他这柄刀够快。
      可这柄刀出身太高,落地太晚。
      他是弘农杨氏,东汉太尉杨震的后人,七代名德。可他父亲杨亮是北方降将,过江太迟,在那些渡江百年的门阀眼里,不过是“晚渡荒伧”。
      桓玄看不起他。桓玄见谁都用这种眼神。
      杨佺期恨得咬牙切齿,可他还是得和桓玄并肩站在前锋船上。
      这些事,艾成不全知道。但他很清楚:那是个门第比桓玄还高、却被桓玄当寒士轻待的人。
      这荆州军中,人人都有各自的账要算。谁又会是下一个“刘牢之”?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打了。
      朝廷开始分化荆州阵营,拉拢桓玄和杨佺期,封他们做江州刺史、雍州刺史。
      而殷仲堪——被贬了。贬到广州去。
      艾成站在队列里,听传令兵念那封诏书。念到“广州刺史”四个字时,他看见殷仲堪的脸色。那是愤怒。还有一种像是被人背叛了的茫然。
      ——可背叛他的人,不正是反复无常的他自己吗?
      接下来殷仲堪拼命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兵攻打建康。然而桓玄犹豫不决,欲受朝命。杨佺期亦是心思浮动。殷仲堪见他们二人皆有异心,十分惶恐。荆州人众军心涣散,将佐相疑。
      艾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殷仲堪会不会夺回荆州?桓玄会不会接受江州?杨佺期会不会倒戈?朝廷会不会妥协?
      这些事,他一件也不关心。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恭死了。
      刘牢之赢了。北府军入援建康,桓玄和杨佺期兵锋退缩。
      ——那刘牢之现在腾出手来,会做什么?
      清算王恭余党。清算他接手地盘上的势力余孽。
      那王泰呢?
      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他等了四百多天。等那颗始终没有传出来的首级。
      现在它要开口了么?
      如果他能听到……他一定会去。
      他必须去。
      可是,王泰在哪儿呢?
      他走出营帐。江水在夜色里流。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听说了桓玄拒绝接受江州刺史的消息——不,不是拒绝,是“犹豫”,是想两头下注。
      艾成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三天,消息又变了。殷仲堪听说桓玄和杨佺期都要接受朝命,慌了,下令全军撤退。
      芜湖大营一片混乱。有人骂桓玄忘恩负义,有人骂朝廷奸诈,有人什么也不骂,只是默默地收拾行装。
      艾成也在收拾。他挎上自己的长弓,把短剑、还有陈匡留给他的那把空剑鞘,一并揣进怀里。
      他把白马从马厩牵出来,想去江边饮饮马。
      路过营门口时,他听见两个传令兵在说话。
      “王恭的首级,挂了三天了。”
      “挂哪儿?”
      “太傅命人传首建康,城门口挂着呢。听说割下来的时候,那胡须还整整齐齐的。”
      艾成站住了。
      白马低着头,在啃路边萧疏的草。已是十月时节。
      他站在那儿,听那两个传令兵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传首建康。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
      一个政治势力覆灭,首级示众,传首四方。这是规矩。
      那王泰呢?王泰的首级应该在哪儿?京口?曲阿?还是和刘牢之的战报与军功一起,悬挂在建康?
      他牵着白马,站在江边。江水往东流。
      他想起王泰在建康送他北上的时候,没有说“后会有期”。他想起王泰作的谜语:终非醒时见,遽尔莫相逢。他不知道,那之后他要等四百多天,才能等来一个推断。
      ——现在他不再等了。
      刘牢之在清算。王恭传首建康。
      那王泰,也应在建康。在建康的某间牢房里。在建康的刑场上。在建康的囚车里。
      他必须去。
      他翻身上马。没有人拦他。也许有人看见了,以为他是奉命传令。也许有人看见了,只是不想问。也许没有人看见。
      这支军队已经没有人管得了他了。
      他策马向东。江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天亮的方向。
      也是王泰的方向。
      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清朗悦耳的声音,仿佛含着笑意,在他耳边响起。
      ——将军是哪里人?
      ——青州。
      ——我们老家差不多哎。
      ——你是琅琊人,你不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该回哪里去啊。
      ……
      我也不知道。
      但我起码知道一件事。
      你不该在那里。不该在京口的囚车里。不该在刑部的名册上。不该是一颗等着被传首、被计数、被遗忘的头颅。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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